“当你把所有责任都放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只会觉得,盼望着时间长些,再长些。”
他想他长得快一些,又盼望着谢砚之长得再慢些。
不要受到时光荏苒之苦,也永远不要懂得这些道理。
*
嘉宓迷迷糊糊的时候,被苏叶叫醒,时间已经临近晌午,她揉了揉眼睛,抬起头来,望见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起来。
轻柔的风从窗外吹来,嘉宓起了身,从铜镜里又看到自己尚且稚嫩的面庞,想起多日以前碧桃的事情。
隐隐约约心底还是一阵哀恸。
她低声开口,看向身旁的苏叶,声音似乎是低声的呢喃:“苏叶,我这段时间以来,很多事情越来越想不明白,会觉得我是不是做错了,有时我的举动,好似会牵连许多人。”
苏叶随侍嘉宓已经快有一个月了,这些时日以来,她对面前的这位来自高门望族的小女娘的理解又多了几分。
嘉宓为人心地善良,在民间很多事情都亲力亲为,和她一起被困在吴郡那条船上的时候,也不会对庶人的百姓瞧不起,不会觉得她们为人粗鄙,一句抱怨之言都不曾说。
这同无数士族的人不甚相同,她骨子里是同情百姓而又能付诸于实际行动的。
更不会因为出身而怎样,嘉宓虽然对侍从恩威并施,却不会让他们凌驾于自己之上,也是个有智慧的女郎。
苏叶对嘉宓困境之中能够伸出援手,十分感恩戴德,也尽心侍奉。
她为嘉宓梳妆,在身后梳弄嘉宓的青丝,接着道:“婢子不知道如何劝慰九娘子,在婢子的角度,主人家的行为,婢子是不能妄加评论的。但您是个善良的人,不要太过于内耗了,等下您的兄长就会过来了,女郎还是不要再同他置气了,虽然他做的事情可能确实女郎不能理解,可您的兄长惦记您也是真心的。”
她这句话说完,便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嘉宓的妆已经梳弄完毕,苏叶谦卑的退了下去。
王玄知将房门推开,望见嘉宓已经穿戴完毕,轻声叹息了一下,又走到她身后,将桑葚糕递到嘉宓面前,语气带了几分讨好:“宓宓,不生气了好不好?那日你伤心,我确实能理解几分,毕竟碧桃是从小到大伺候你的奴婢tຊ,大你几岁,你为人善良,一直当姐姐,但家仆必须小惩大诫,如果不这样处置,那府里其他的家奴又该如何?”
可其实嘉宓并不是在责怪王玄知抑或是王焕之,她是在责怪自己,明知道可能发生的后果,却还是私自离开导致失踪,又迟迟逗留不肯归家。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王玄知低声道:“兄长,我不是在责怪你,自从四伯的江州刺史之位被庾家夺走,大伯因为谋反病死在军中,王家地位虽听起来显赫,实际上也有许多难言之隐,我明白父亲和你有很多难做的地方,但我有时也在想,很多事情,可能换一个出发点,可能有不同的结局。”
嘉宓心里带了几分忧虑,又接着道:“眼下很多事情不能见到言说,我现在的想法便是,可能我理解很多事,但我亦做不到不嫌弃自己……到底是我连累了碧桃和其他家丁。”
听到嘉宓的话,王玄知终究是沉默了半晌,他顿了顿,又道:“之前郗家要来选婿,但是迟迟未来,今日郗司空带着他的儿子来了,说来奇怪……郗家小郎君最近同谢七郎交好,便是你那位认识的,被谢太傅刚从外面认回来的孙子。他居然能放下身段,愿意去北府兵那边从事,要知道,士族都瞧不起流民帅。谢七郎今日也被郗小郎君拉过,一起来了王家,等会儿你去凑热闹的时候,估计也会见到他。”
嘉宓听到兄长的话,又想起前世谢砚之是如何将兵权牢牢把控在自己手里的,心下已经有了几分思量。
她低声道:“谢兰衡果然还是……”
听到妹妹的话,王玄知又摇了摇头:“其他人本以为谢七郎会去做个功曹,参军什么的。但他非要去做又担秘书丞又要做庶族流民帅的活,起初那群谢氏子弟还觉得谢老太傅对他委以重任,现在谢家人背地里都拿他当笑柄。要知道谢家的其他子弟都只做谋士,耻于同流民和将士为伍。去当兵冲锋陷阵,又与流民同席,说实在,太丢士族的脸。”
他这分语气带了些慨叹:“难为谢太傅的苦心,起初要为他铺路,让他去做文臣谋士,可他现在,哎。在谢家人眼里,清谈高雅,才是正道。但谢七郎,他不止学刑名,现如今又这般——”
王玄知还是不能理解,也不愿意放下身段去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虽然北府兵是大临皇室在掌管,但大临皇室亦同士族一样,认为流民可用,但自己却不愿意放下身段去亲自统帅。
但用流民帅会出现的弊端可见一斑,桓家原本也是次等士族,征西将军桓越却靠着自己统御流民与军士的本领权倾朝野,嘉宓前世便觉得,士族子弟对当兵的瞧不起,自己不愿意去放下身段深耕军营,只知道谈玄论道这种行为会埋下祸患,而后果然应验了。
现在兄长瞧不起流民帅,但也知道朝廷不得不用的行为,简直同所有士族子弟的想法一般无二。
嘉宓抬眸,望着窗外晴朗的天空,摇了摇头,又道:“兄长,你不懂谢砚之。他此番举动,实在是有他的用意。”
“北府兵现在不在谢家手里,桓家手里有另一支可以和北府抗衡的军队,但北府兵现在也不容小觑,征西将军志得意满之时……恐怕他日,北府的流民帅亦会。”
“你以为士族可以永远高高在上,实则不然,一开始大家都瞧不起桓氏,认为不过是当兵的。”
“可有兵,会用兵,能统兵,方能掌握权利核心。”
“只知拥兵而不会用兵,也迟早会酿成祸端。”
从所有人最瞧不起的流民帅开始尝试……才是不会被任人宰割的开始。
第40章 再遇 孤寂的青竹
时至下午, 正是太阳最大的时候,还好王氏府邸的长廊旁有绿植与水榭,能散去些许凉意。
已是过了七月初七乞巧节, 天气闷热却还是不减。
郗筠走在了前面, 郗恽在后面不紧不慢地扯着谢砚之说话:“我可是央了你好久你才出来……你说, 你去北府兵做什么?现在执掌兵符的又不是谢家, 我以为他们说你去领流民勘测地形, 又赈济百姓, 准备看北伐地形是开玩笑的,但我看你这架势……倒像是认真的。”
他们二人相识,其实也并非完全是偶然。
谢瑄将谢砚之从吴郡乡下认回来,又是他幼子唯一的孩子, 就算认亲宴尚未举行,但实际上, 士族内部已经多有耳闻。
就算谢家因为谢瑄被剥夺了权利,朝中影响力和威望已经有部分衰减, 但实际上, 仍然不容小觑, 多年来积累的士族名声与地位,也不是说说而已。
哪怕近日里谢家并未将这个认亲宴的风声放出去, 各大士族仍旧各有各的算盘,但明面上的道贺总是比心底里的小算盘到得要更快, 这都是为了面子上的和谐。
朝中各大势力与有头有脸或者是从底部被提拔向上重用的官员, 都纷纷来谢家道贺,郗恽就是被他父亲郗筠带去道贺的其中子弟之一。
他觉得谢砚之与旁的世家子弟不甚相同,初见那日,他穿着简朴, 谈吐得体,一开始郗恽觉得这不过是个乡野回来的普通人,与其他谢家子弟不足以相提并论,但真的见到谢砚之,又是另一回事。
其他人无论怎么刁难,对方都谈笑风生,态度温和而不失锋芒,又能礼貌回敬,让人只能节节败退,确实与一般的谢家子不甚相同。
这些事情发生后,郗恽方知自己看轻了谢砚之,又想起陆铭安先前写给他的信,觉得谢砚之果然是非池中之物。
陆铭安作为朱张顾陆)///,四大姓之一,同他父亲陆远舟一样,也是陆家的翘楚,但郗恽在陆氏也只同陆铭安有所交集,因他父亲与他都是吴郡陆氏的异类,重视才情学识多于出身。
郗恽平时在士族子弟里觉得他们谈玄论道,甚是无趣,也因姑母提起过王氏族人待他们不如谢家一事,心里有几分怨怼,
所以比起旁的士族子弟,他对士族身份的优越感反倒没那样强烈,不会因谢砚之是中途被找回来而对他有所轻慢,他心中其实已经有过思量,郗恽觉得,如果他成了那样的人,那不就同琅琊王氏的部分人没什么区别了吗?
但说归说,该联姻的,王家和郗家还要联姻,他堂姐之前就在祖父活着的时候定好了要同王家这一代还要结下姻亲,现如今不管王氏和郗家怎么想,这门姻亲必然要结下,但王郗两家的相处模式,到底tຊ不如他祖父在的时候了。
想到这里,郗恽叹息道:“要不是父亲非让我来,我才不来,王氏在王尚书令那辈的子嗣,排行加起来也有十多人,姑母说,我父亲去,那些并不待见我们的王氏的堂亲们,让我们少做理睬,你方才也见到了,来得一路上,他们对你和我没那么热情,谢泠舟和谢渊来的时候,才不是如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