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太过，用上家法责罚，让谢秀去蹲了祠堂，又上了鞭子，已经是以儆效尤，但其他的背地里他听不到的时候，又不能时时刻刻都去管得面面俱到。
况且十二郎的父亲又只是他的侄子，而且孩童仍处幼年，他不能再做别的什么，责罚已至，让谢五爷罚儿子关禁闭，但除此之外，他难堵得住悠悠众口。
“祖父不必如此。”谢砚之摇摇头，他神色自若，又不会因此过多苦恼或是如何:“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道理，祖父比孙儿更清楚。今日您对谢家的人可以小惩大诫，但您却堵不住朝中其他世家的悠悠众口，今日您的所作所为，恐怕其他谢氏子弟只觉偏心而已。”
谢砚之看得比谁都清楚。
大家士族里攀比出身蔚然成风，琅琊王氏的王二爷王询的夫人是高平郗氏郗司空之姐郗阚，两人感情甚笃，也是世家夫妻楷模。
只不过……
郗太尉死后，郗家便大不如前，王氏族人虽在需要结盟时也同郗家交好，但到底不如待谢氏热情。
这等变化，谢砚之还是看得出来，无非便是捧高踩低又攀龙附凤，虽然王焕之本人不是如此，但他管不了其他的王氏族人。
琅琊王氏渡江后发展至今，全门核心有百余人，他又怎么能管得了大部分的人？
就算他与其他人不同，可终究门楣是要靠所有人撑起来的。
这便是士族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以清醒的一个人，无法对抗整个家族。
除非世道变了。
第39章 看破 时不我待
震惊于谢砚之的洞悉人心, 谢瑄轻轻抬眸，又叹息道:“兰衡……”
他的孙儿虽然流落在民间乡下，被不读书的庶人抚养长大, 但总归与他人不同。
读不读书, 抑或是身份, 庶人与士族, 其实很多地方并无不同。
他不会因为这些觉得谢砚之低人一等, 但却——不愿意谢砚之背负这些, 受到其他士族的白眼。
最终谢瑄还是长叹一声，又摇了摇头，接着道:“纵使我纵横官场数十载，许多事情依旧看不透。你才这般年纪, 实属难得。兰衡不知，很多事情, 做局外人的时候可能自以为高明，入了局才知道自己也不过是一只蝼蚁罢了。”
连绵多日的暴雨, 让房里透了丝丝凉意, 谢瑄低着头去端详桌子上的油灯, 又接着开了口:“当时王尚书令的话你也听到了，当时……吴王楚凌确实是由我一手提携, 他敬怕我，又恨我的原因, 你现在应当知晓了。”
“是我识人不明。”谢瑄很少这样tຊ直白地承认什么, 他抬起头来，走到窗边，看到被暴雨打弯了腰的海棠，声音降低:“我与他人没什么不同, 少年时在谢家也是只知醉心于山水，不愿经纶事务的少年郎，在同你一般的年纪时。对朝野之事深感乏味。”
“那时我尚且居住在会稽郡，与王焕之的父亲交好，被他祖父赏识，也在朝野上下博得了好名声，只不过，我醉心于清谈，深耕佛、儒、玄、道这些名士们都喜欢的东西，二十岁之前被朝廷征召数次，仍拒官不从。这朝廷里面所有士人，大抵都同年少时的我无甚区别。所以其实你喜欢法家，我虽然尊重，却其实还是想对你说，兰衡……这些会为士族所不喜。”
其实最初谢瑄带他回陈郡谢氏之时，在路上也劝过他要多去看看现下士族更感兴趣的东西，他虽然尊重谢砚之，但更希望自己的孙儿能更好的融入上等士族中去，因为他知道，上等士族更喜欢什么，如果不喜欢，恐怕被人排挤。可时间久了，谢瑄便也知道谢砚之心性坚韧，恐难被他人所左右。
“祖父……”谢砚之听到谢瑄的话，明白他的个中深意，接着开口道:“但您毕竟没有强迫我喜欢您要喜欢的东西。”
“孙儿从前曾听闻，祖父在执政时，也是真正的江左风流美丞相，性情温和，又善于教导谢家子弟，虽然三十岁才从了朝廷的辟任，但宰相之位在位十年间，能北拒国力强盛之大燕，守护大临疆土，又与胞弟子侄一起用兵如神，稳固江左基业，人人称赞您的性情与才华。您的确是谢家的栋梁与翘楚……”
“谢家过江至今已经五代有余，而祖父是三代中最为优秀的那一人。”
这些话说出口时，不过是内心想法自然流露，谢砚之并不会过多的太过尖锐的去抨击时弊，更不会去站在俯视与局外人的角度去评价任何一个人。
很多事情，其实他不认同谢瑄，但却理解谢瑄为什么会去那样做。
谢家在扬州各郡，尤其是会稽郡，亦是物产丰厚，虽然建康附近已被次等士族占据，但扬州其余郡，谢家依旧通过兵屯等其余手段，占据了很多土地，家资丰厚，而名望也享誉朝野，这样的士族，仆从甚广，自然不会将庶人的百姓放在眼中，谢瑄要他同林家夫妇划清界限，不过就是为了他在扬州的名声做基础奠定。
他不认可……
也不能接受这样的忘本，但他又能做什么？如果不跟着谢氏离开，很多事他不能做，况且谢家也不可能任由明知是陈郡谢氏的血脉，依旧让其在乡野，那是自诩为名门望族的谢氏所不能接受的。
这段时日以来，在谢家接触谢瑄，他能看得出谢瑄的才情与气度，无愧于谢家的掌舵人，但之前谢瑄提拔过楚凌，又被楚凌陷害，排挤在朝野的边缘，空有太傅之名，却不在权利的最核心。
他看起来闭门不通朝政，实际上却也忧虑未来谢家的去向。
也关心自己的未来，谢砚之在这半月以来，也被谢瑄用心教导。
“从前在和大燕那场战争取得胜利的时候，那时和兄弟和子侄们一起，意气风发……谢家又是何等的尊荣，只可惜，时过境迁，战争刚取得胜利，先帝也担忧谢氏拥兵自重，担忧谢家会成为心腹大患，将兵权收走，后来朝廷风雨飘摇，内忧外患，眼下又重用了吴王楚凌，就是你现在看到的了。先前……是桓大将军又将我提拔回来，但吴王殿下他。”
“我已经年近古稀，你父亲与你伯父是我老来得子。可惜……”
可惜事与愿违，谢逸过早的去世，他本以为天不垂怜，但好在他找到了谢砚之。
谢瑄的叹息声在嘈杂的雨夜中，几乎要被滴落的雨滴声淹没。
谢砚之看得到这位老者眼角的皱纹，他少时也曾青衣纵马，寄情山水，是名门望族里有名的少年郎，可惜时不我待。
“我终究还是不年轻了，兰衡。谢家今后的命运，该走到哪里，我比任何人都迷茫。”
他扶着书桌，手指轻抚过每一寸的梨花木，神情微怔，似乎是怀念很久以前经历的事情，却又觉得时不我待。
“祖父。”谢砚之声音微顿，他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人，岁月的痕迹在谢瑄的脸上留下了铭刻的痕迹，他在回到谢家之前，在民间亦是听闻过无数有关这位曾经的宰辅的传奇。
传说他为人清正儒雅，又善于教育谢氏子弟，是朝中栋梁之材，又能在朝中危难之时，坐守建康，遥隔千里指挥谢家子弟抗拒北燕大军，救大临的山河社稷于水深火热之中，深受大临百姓爱戴。
可他如今……
却也只是一个迟暮的，被朝廷排挤，又痛心于陈郡谢氏子弟青黄不接，在人生的终点，有对生命即将逝去的无力、而又无法力挽狂澜的普通人罢了。
风雨飘摇，雨滴声又好似永远不会停歇，就像这永远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终结的乱世，昏黄的烛火照耀在谢瑄苍老而又不再挺直的脊背上，谢砚之看到，那脊背投射在地上的光影变得晦暗而又扭曲。
书房的纱幔被长廊里悠长的风吹起，四周是良久的寂静无声，谢砚之轻抬眉睫，又低声开口道:“这个世道上不会有人永远年轻，而前行的路，所有人都不会知道终点到底在哪里。”
他不会再去说，您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因为他知道，谢家被迫交出兵权后，谢瑄又是怎样的挣扎着看着不稳的时局，与吴王楚凌的诋毁。
这些让他被迫只担着太傅的虚名，却不能再做什么。
还有楚凌买官买官，整个大临的朝堂像一潭浑水，可是自己却无能为力，再也不能像多年前退兵破敌时一样，谈笑于棋子之间。
“我几年前读过王戎的那句话。”
“自嵇生夭阮公亡以来，便为时所羁绁，今日视此虽近，邈若山河。”
“其实以我现在的年纪，可能说看透了王戎的这句话，也差以毫厘，谬以千里，可我却大抵明白祖父的用意。”
谢砚之把声音放得很轻:“我也总有老去，到祖父这样年纪的一日。但，所有事情，即便时不我待，朝堂的模样或许不会是我们期盼的那样。但祖父，于你而言，你足够尽力，便已经无愧于大临和山河社稷。”
“兰衡——”谢瑄无奈，颔首轻笑，仔细在灯火下端详孙儿的模样，又低声道:“你懂得很多，可有些事，还是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