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实也没什么,谢砚之早就想得到,他亦不在乎这些所谓的虚名和在意。
或者说,太过在意,只会让他自己不适。
禄荣是谢瑄拨给谢砚之随时伺候的贴身书童,知礼懂礼,也是谢瑄知晓品行的,觉得同谢砚之的性子也算合得来,便让他随侍在谢砚之左右。
“郎君的话,小人都清楚,也知道您怕麻烦,喜欢一心只读圣贤书,不愿与他们那些人过多接触,只是毕竟都是谢家子弟,总是要相互照看。而且老太傅也不愿意其他的谢家子弟看轻了您,这认亲宴的本质,也是要让旁的世家看清楚您不是随意被老太傅带回来的,不受重视的乡野郎君。”
说到这儿,禄荣看到谢砚之已经洗好了手,将帕子递给他,又推开房门道:“等下老太傅其他兄长的孩子还有孙辈,以及您父亲的几个兄长和他们的孩子,都会来,今天是家宴,您不必太过于拘束。”
门从屋内被徐徐推开,雨幕越来越大,一柄青绿色的油纸伞被谢砚之轻轻撑开,他将书放回原位,踏步出门,眉目冷清,身形在雷雨中更显出孤独与寂寞。
清瘦的身影像是被暴雨摧残过的墨竹,虽然风雨交加,却依旧不改其风骨。
谢砚之的脚步平稳,轻轻踩在雨中,其实建康与吴郡本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都在扬州,况且相隔路程不过几日,只是他的心境近些时日发生了变化。
总归是同从前不同了。
*
风雨声仍未停歇,陈郡谢氏家族庞大,大家都各有自己的府邸与住处,但谢瑄是陈郡谢氏的家主,族人们来聚集总要来到谢瑄的府邸,因此太傅府的园林范围也是极大的,总不是一般的门楣所能比拟。
从谢砚之的住处再到会客厅的家族聚集处,总要走上两刻钟的时间。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这里的雕梁画栋各有千秋,足以看出主人的身份和地位,长廊傍水,雨滴落在湖面上,打在荷花与荷叶上,滚圆的水珠从荷叶的枝蔓上落进水中。
雨势又大了几分,等到谢砚之到了正厅时,衣角已经湿透了,其他的陈郡谢氏的族人几乎已经到齐了。
见到谢砚之过来,谢瑄摆了摆手,把自己的小孙子唤了过去,扯着谢砚之,朝着在座的几十位谢氏族人介绍:“这是阿逸的遗腹子,按照族中排行,在这一辈,该是行七的,兰衡,见过你的诸位兄长与叔伯。”
在座的叔伯与小郎君小娘子们,这几十人大部分谢砚之都已经见过,一一点过头问好,有未曾见过,今日来了的几个,谢瑄介绍过后,谢砚之也颇有礼貌的回应。
他这样礼数周全,未曾见过几面,便能将所有人的名字都尽数记下,谢家人虽然对他流落在外颇有微词,但谢砚之如此以礼相待,又能把族人都看顾完全,委实让人心里舒坦,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况且,谢砚之是谢逸之子,谢逸当年在建康的名声也着实不算小,之前谢瑄在北燕来犯,出师阵军时,从军领兵者便有谢逸,只是未来得及进行封赏,便出了意外去世,实在令谢氏族人惋惜。
谢泠舟行五,谢砚之该称他一声五哥,但他不算太喜欢研究兵法政治,每天喜欢写田园诗,醉心于学术研究,他喜欢的东西同旁人不太相同。
他此前已经同谢砚之有过几次照面,也知道谢砚之喜欢研究刑名之说,见到谢砚之来了,谢泠舟把杯子放下,又开了口:“七郎,你还不如同我做做史学研究,我近些日子在研究前朝史……你看那些法学与治国,怪没意思的。”
谢泠舟是谢瑄兄长的孙子,他爷爷亦是当年建康城里用兵如神的青年才俊,他从小聪慧,也被谢瑄多次夸奖。
只可惜这人心思更多在文学,而不在用兵与从政。
但谢泠舟看得很开,总是得过且过。
另一旁的谢渊倒是不以为意,接着抬了头看了谢泠舟一眼,又低声道:“你读那些经史子集也没什么用,除了会吟诗作画,博得个好名声,在朝廷上半分作用也无。一个月前,姑姑见了你还说,你这些日子在政务上没长进,是不努力还是天分有限?”
谢渊是谢家排行第六的谢六郎,与谢泠舟从小在一起长大,两个人经常互相斗嘴,不分高下,前些日子谢瑄要谢泠舟去做征西将军桓越的幕僚,人去是去了,但心在没在那就是两码事了。
这件事被嫁给了会稽内史王彦的姑姑谢令姜知道了,免不了苦口婆心的揪着谢泠舟的耳朵一通训诫。
但谢泠舟又的确喜欢去看经史子集,这些对于他而言,远远比勾心斗角的朝堂要更有趣一些。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同谢渊争个高下,只是在座的小郎君们大多已经坐得整整齐齐,若是再争论起来,便要隔着几个人吵,谢瑄把两个人的话打断:“五郎和六郎,食不言寝不语,多学学七郎的性子才行。”
此话一出,便是要两个人偃旗息鼓。
谢渊和谢泠舟互相瞥了对方一眼,又收回目光去。
谢家聚会,与其说是吃饭,倒不如说是考察各家子弟的才情来得更妥帖一些。
每次谢瑄都会出一些题目给大家做游戏用,有时是诗词歌赋,有时是论治国之道,在十多年前,最为出色的两位,是谢逸和谢令姜。
谢令姜虽为女子,却也才学过人,在谢氏的宴席上,亦是巾帼不让须眉,为人也有胆有识,虽然不是谢瑄的孩子,但谢瑄也十分喜爱这个侄女。
王谢两家联姻时,谢令姜嫁给了王焕之的三哥,会稽内史王彦。
近些时日谢令姜抱恙在身,所以今日并未带领丈夫出席陈郡谢氏的家宴。
不过,谢砚之这些时日也略有耳闻,谢令姜并不喜欢身为会稽内史的丈夫。
但这位姑姑,也的确是个奇人,谢砚之其实也有几分想去见见谢令姜的想法在。
谢家家宴虽然说着一切从简,但菜色确实不算少,谢砚之在这里已经见识过了平时的菜色,谢瑄总觉得他在吴郡乡下养了数年亏待了他,衣食住行上,都给到最好,谢砚之本以为那样就够了,等到今日谢家家宴才发觉,正式的家宴更为夸张。
他刚端起莲藕玉米排骨汤,用白瓷的勺子打算饮入口中,发现斜对面的一个与他年岁相当的女孩子在打量自己。
是谢初瑶,谢四娘,在女孩子里排行是第四,之前谢瑄就同他讲过。
原本按照排行和生日,谢初瑶小他一天,该唤他一声七哥。
但谢初瑶偏不,她还说:“就差一天生日,哪里比你小?更何况,这样总好像同——”
她还没说完,便止住了,不再诉说。
谢砚之对这位妹妹的印象算得上是活泼古怪,但人对他总没有恶意。
只不过前几日谢初瑶也问了他奇怪的问题:“谢砚之,你说,你对王九娘什么感觉啊?”
这话被问出口的时候,其实谢砚之觉得很奇怪,他不明白谢初瑶为何会突然提及此事,明明他与嘉宓的关系,现下也算不得太深,就算他将她放在一个位置上,却也不是能够随便提的,遑论现下,他也无法定位这种关系。
只是看了他沉默的样子,谢初瑶明显有些垂头丧气:“好吧。”
她转过头低声嘟囔的话倒是被谢砚之捕捉去了几句。
“不应该啊……那就是野史上说的真的是骗人的?”
谢砚之没听明白谢初瑶什么意思,但他现下吃饭时又被谢初瑶打量,隐约猜得到她所谓的野史恐怕同他和嘉宓有关系,只不过——
他刚回到谢家,嘉宓亦是,外人不知两个人在吴郡的过往,又为何谢初瑶会那样问?
只不过谢砚之一向为人内敛、低沉,且在家族宴会上,也不喜喧哗,自然不会过多的在意谢初瑶的话。
“初瑶。不许一直盯着你七哥看。”被她父亲谢冀提点了一句,她不满的嘟囔tຊ了一句,又被父亲瞪了一眼,就收回去了心思。
“七郎,莫要太在意四娘,她大抵是好奇,脑子里鬼点子又多,确实太不稳重了,哎。”谢冀叹了口气,又抱怨了一句,看向谢砚之解释了一下,为女儿的无礼挽回面子。
只不过谢砚之并不太在意此事,他沉默地摇了摇头,冷冽的眉目下是说不出的沉稳与内敛,谢瑄看了便觉得赏心悦目。
再看看其他的谢氏子弟,又是轻叹。
谢冀是谢逸的胞兄,二人年岁相仿,谢冀只年长于弟弟两岁,也算得上感情不错,遑论谢瑄膝下只有两个儿子。
自弟弟去世后,谢冀其实有时也很迷茫,谢氏子弟现如今崇尚名士风气,不修边幅,成日散漫不理朝政,做官也不好好做得越来越多,他兢兢业业,却也为谢家的未来感到迷茫。
他身侧的儿子谢秀便是如此,总归还是失了掌兵作战的心气。
谢家子弟如芝兰玉树的时日,谢冀就算再资质平庸,也知是一去不复返了。
谢家原来自己掌管的府兵,现下都没人能很好的管理,谢冀掌管了一部分,却也觉得力不从心,其他的部分迟早会落在那些新兴参军的庶族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