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光影忽明忽暗,嘉宓指尖抚过微烫的茶盅,不卑不亢地与父亲对视,而后开口道:“父亲,女儿明白你方才想要对我表明的意思,只是,虽然袁本初在大多数人眼里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但或许只要有一个点有利于他,抑或是刘景升当时伸出援手,结局都可能会发生更改。女儿只觉得,是「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如果真要去论述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曹氏亦未得到圆满。”
她的语气里带着些笃定,是对自己说的话的负责与确认,并不会因为父亲说什么而改变自己的想法,王焕之知道嘉宓一向执拗,之前断然拒绝自己堂姐的提议,不愿嫁给堂姐的儿子楚沉,其实就可以看出嘉宓的心性来。
可惜是个女儿家,到底还不能去朝堂……不然王氏后继,确实可以让她争上一争。
王焕之微微抬眼,又叹了一口气,接着道:“阿宓,有句话为父必定要让你知晓,很多事情当你身处其中之时,事情的发展如何,便不是你一个人可以决定了的。”
“纵然身后事可能不如自己预期,抑或是知道可能的结果。但很多时候,只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人总是会抱有侥幸心理,看其他人是一种想法,但到了自己便不是了,大家总是希望自己是那个例外。”
王焕之的声音带着些难言的沉重,嘉宓听到他的话如同一颗石子投落tຊ在平静的湖面上,泛起丝丝涟漪,心头有些难言的触动。
“为父亦不能免俗。”
见到嘉宓一脸凝重,思绪翻涌,王焕之最终还是抬眸又看了一眼女儿,接着开口道:“不要太过共情于任何人,也不要去忧虑尚未发生的事,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前路如何,这永远都是个伪命题。”
他明白嘉宓到底在想什么,只是追名逐利,是人之常情,很多事情,一旦开始,便不会再有回头路,可是又不得不去走这样的路。
为家族谋划,也是王氏族人该做的事,王焕之也是如此,他从幼时受到的教育便是爱护族人要大于君王。
又要他怎么不为王家考虑呢?
话说到这里,他也觉得自己累了,遑论还有公文要处理,王焕之不忍再为她不归家一事进行苛责,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一句:“去休息吧,阿宓。”
*
这一路上,嘉宓心思飘摇,神思不定。
从会客厅出来后,她便一直在思考父亲的话。现下迷茫的轮到她自己了。
其实问了王焕之那样多的问题,与父亲讨论了那样多的话,她在潜意识里已经预判到了可能会有的结果,可嘉宓仍然不甘心。
见到她在回廊里神不守舍,王玄知从后面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嘉宓正在思量中,没想到兄长会在将母亲送回卧房后在这里等待自己,她差点惊呼出声,却被王玄知扭过身子来,看到兄长轻笑的模样。
她清了清嗓子,靠在回廊上,手指戳了戳王玄知的肩膀,又接着道:“你怎么吓我?”
嘉宓故意装作生气的样子,瞥了王玄知一眼:“方才被父亲吓还不够,眼下兄长又要来吓唬我。该说一句,你们两个不愧是父子吗?”
听到妹妹这样说,王玄知终于是放下心来,看样子王焕之的气应该是消了不少,对于王焕之而言,很难不会将自己女儿的情绪挂在心上,他固然是会生气嘉宓迟迟不归,但他看到她疲惫委屈的模样,数落的心就沉了下去,只要她没事,只要她后续能懂如何保护自己,其实王焕之便已经知足。
自古以来为人父母者,大抵都是如此,王焕之虽然在官场做了太多太多,也浸淫已久,但他其实于自己的家族和子女回护之心亦是十分明显。
他不会苛责自己的女儿,但也不愿意她在外承担更多可能会有的风险,眼下时局动荡,朝野上下波澜起伏,王焕之又如何不知,如何不晓?
王玄知也明白父亲对家族与子女大多数时候温和上心,只要嘉宓认错态度可以,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但他还是要亲眼看到妹妹没事才放心。
“虽然明白父亲应该不会怎么对你,但——”王玄知摇头轻叹:“你刚失踪的时候,他急得团团转,祖母从屋里拨给你那个婢女碧桃被打了二十军棍,又送到了大狱,由朝中官员处置了,其他的那天没看好你的王氏仆人,或多或少都受到了牵连,他们也都被赶出了王家。”
说到这里,王玄知揉了揉嘉宓的发端,又低声道:“那日父亲发起火来,着实吓人,而且你回来之前,他也训斥了我多次,说我平时太纵容你,才让你敢随意一个人出去,这下万一真出了意外,我与父亲都不敢想,还好你没事。”
话说到这里,嘉宓的心有些轻微的哀恸,她抬起头来,看到雕梁画栋上悬挂着的灯笼的穗子,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她指尖抓进肉里,又抬起头来,复望向说这句话时,表情平静的王玄知。
她觉得头很痛,顿了顿,嘉宓才从口中试探着开了口:“阿兄说什么?你说……碧桃被打了二十军棍又被送到了大狱,其他人也被赶走了?就是因为我的失踪?”
回忆起之前的事情,嘉宓忽然觉得心里阵痛隐约,当时出行时王氏家仆跟从她的也有十人左右,至于碧桃,其实是要一直跟着她的,只不过她当时因为重生后初次遇到楚澈而感到心烦意乱,想自己冷静一下。
所以那时嘉宓要碧桃离开,而后自己一个人去了小路,就是为了避免被楚澈碰到。
其实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做主的人都是她自己,而不是碧桃,碧桃毕竟是一个下人,真正能够替她做主的人只有她自己。
而现在,却因为她的事,让对方沦落到这个下场。
嘉宓不能不责怪自己。
农历六月末尾的天气依旧炎热,在长廊的拐角,嘉宓的脚步就那样停滞在了那里,她手指抓紧了自己碧青色的裙摆,深吸了一口气道:“父亲怎么会如此呢?他不是这样的人,在家里素来温和。”
“宓宓。”
光影斑驳,洒在面前王玄知的脸上,嘉宓站在阴影里,兄长为她遮挡了大半的光影:“你出事是因为下人看管不利,她就算死在外面也和王家没半分关系,况且下人疏忽导致主人出了问题,按照大临律例,也不会那样简单,你不该这样善良。”
很明显,王玄知的话语里有些生气,嘉宓是他的亲胞妹,自然是比其他人远值得他在乎,于王玄知看来,这惩罚不算重,毕竟如果嘉宓出了事,他宁可要那些人全都用命来偿还,他知道妹妹虽然平时看起来心气极高,大部分士族子弟不入眼,但本质是性情温良的女郎,但很多事不是这样来分辨的。
“可是——”嘉宓声音里带了些痛惜:“兄长,是我的错,是我为了躲清静,才让碧桃离开的,错在我啊!”
她声音轻颤,王嘉宓咬了咬唇,又道:“阿兄,看管不力也都是因为我一时贪玩,碧桃本来就没有家,又被这般对待,那……”
被打二十军棍驱逐出府邸,又下了大狱,出狱后必定性命堪忧。
她……到底做了什么孽?
因为自己的一时兴起,却让其他人遭受这样的责罚。
第37章 谢家 终究是不同
天气阴沉, 外面下雨,已经缠绵数日。
雨滴从檐外滴落,落在青青草坪上, 连续已有小半旬, 从屋内向窗外看去, 只见滴落的珠帘从青瓦片上嘀嗒嘀嗒的滴落下去, 落在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 激起一阵涟漪。
雨滴声总是扰人清梦, 禄荣从门外进来,撑着的伞放在了门口,又将铜盆端来,低声开口:“郎君, 水来了,您看书看了这么长时间, 也该洗洗手去用晚膳了,太傅在等着您呢, 今日还有谢家其他的孙辈来, 太傅说, 先让你们简单见过了,之后再给你筹备认亲宴, 您过些时日就要入朝为官,毕竟是谢家子弟, 也是谢逸右将军唯一的孩子, 总不能让您受了委屈。”
回到谢家已有数日了,这段时日,谢瑄体谅谢砚之初初回到谢家,又在外奔波已久, 没过上什么好日子,不愿意让他风尘仆仆地便去大规模与谢氏族人见面,但谢家家主是谢瑄,这段时日里,住在太傅府,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谢家子弟,谢砚之大多都已经见过了。
但今日的谢家子弟,来得最全。
大抵是为了让他们做过准备,再方便之后为谢砚之举办认亲宴,要他认祖tຊ归宗,见过陈郡谢氏的同宗,再去祭拜先人。
但其实这些对谢砚之都并不十分重要。
他默了默,顿了半晌,才放下手中已经微微卷起了边的书卷,接着低声道:“禄荣,祖父他,之前已经说过了莫要铺张浪费,弄得声势浩大,也让他老人家劳心劳神,他又如此费心费力,而今年岁已高,总该修养身心才是。”
这句话的意思溢于言表,谢砚之不愿意让谢瑄将声势弄得如此之大,虽然这是士家大族的生存法则与交流之道,但这并不是他的。
谢砚之摇摇头,他在吴郡时已经养成了喜欢清静的习惯,亦是知晓,在谢家,谢氏其他子弟其实对他刚刚回来,便得到谢瑄器重一事,早就颇有微词,只不过碍于谢瑄的面子,不会过多的直言,但眼神里透露出来的,都是对他是吴郡乡下平民养大子嗣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