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这般贪婪,或许就能将她的模样深深地镌刻在脑海,然后再也不会忘掉。
他的眼神太过赤忱和灼热,一时间,竟然让嘉宓有些躲不过这样浓烈的感情,只觉得自己快要被淹没殆尽,她试图别过头去,但发现这样的姿势,根本不容许她有转头的机会,到最后只能轻轻闭上了双眼。
继而感知到少年温热的指腹摩挲过她的唇瓣,一点点仔细而又认真地,将口脂涂抹在了她的红唇之上。
桓勋的指腹带了些由于从军而起的薄茧,划过她脆弱的唇瓣时,带来有些粗粝的触痛感。
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嘉宓的脖颈之间,而后低低地在她耳畔轻声嗤笑出来,“宓宓,为何不敢睁眼看我?”
“是因为,你是否在害怕,你也有一瞬间,不像你想的那样,对我全无感情么?”
她没有回答。
桓勋却也没有急着再问,这其实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嘉宓对他不是男女之爱,所以连骗骗他也不肯。
她从来都不是那种违背本心,说得出假话的人。
桓勋早已经将船上最大的那间房准备收拾出来,作为他们的喜房。
他的高堂早已经离世,而嘉宓的父母亦不在此处,故而祭拜的只是天地,而后是他想要的夫妻情分。
成婚的流程,上花轿接亲,在船上很难周全,但是跨火盆和踩马鞍,该准备的桓勋一样也没少。
另一旁的珠玉做的扇子巧夺天工,是桓勋在建康时就准备好的,只是在建康没能用上,这一路的颠沛流离里面,桓勋却将结婚的这些零零碎碎地东西都准备好了。
天色已经大亮,雾气也逐渐从江面上散去,船只仍然在平稳地行进着。
桓勋从另一旁拿来了盖头,亲自披在了嘉宓的头上。
又伸手去拉她的手,引她出门。
船上的距离不算短,但也算不得长,他的手牢牢地抓紧了嘉宓的手,一刻也不愿意松开。
主婚的人是卞桥,在船只的中间的厅堂里,摆着祭品和桓越的牌位。
嘉宓跨火盆时,是被少年打横抱起tຊ,共同跨过。
踩马鞍的时候,也是桓勋引着她,带她一起。
今日的江风似乎有些太大,船只上张贴的喜字,也被过于猛烈地风吹走了一个。
都说婚礼上出现这些事,总不利于夫妻和美,只是桓勋显然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伴随着二人刚刚进入了厅堂的瞬间,桓勋还未来得及拉着嘉宓成夫妻之礼。
便隐约听到了船只上的将士们嘈杂不堪的声音,嘉宓的视线被完全隔绝在了盖头之下,并不能够确定发生了什么。
她想要凭借听觉去感知到如今的情况,却只能感觉到桓勋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低声开口道,“宓宓,我们还未拜过天地。”
他这句话说得如此笃定,倒显得此时此刻那些将士们的手足无措和恐慌只是背景音。
而后是卞桥口中传来的声音,“一拜天地——”
桓勋若无其事地牵着嘉宓的手,与她朝着江边拜了拜。
高堂在上。
只是门外急促地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二拜高堂”的声音刚刚响起,厅内便传来破门而入的声音。
“大事不好啊……陛下。”
将领跪倒在地,又道,“我们的船队刚靠近岸边准备补充物资,没到二十里,便看到了大批量的战船,是谢砚之那边的!他恐怕手下早就在此要埋伏我们了。”
礼就此终止。
桓勋只得从这里出去,嘉宓也将盖头摘了下来。
她知道,该来的总是要来。
……
形势急转直下,楚沉还靠在船边赏水,却未曾注意到自己的这个位置离水太近,且没有护栏,看到桓勋的战士们走来走去,又要调转船头,愣了愣看向楚澈,低声道,“明由,他们怎么不去汉中了?”
楚澈早就同陆铭安他们联系过,自然知道是为何,顿了顿,思虑片刻,又低声道,“许是有什么事吧。”
陆铭安和郗恽自然也不可能任由桓勋的船逼近了他们在的位置,在此时此刻选择放走对方,故而已经开了过来。
桓勋见状不好,只得命令士兵加紧前行,由于惯性原因,且楚沉丝毫没有防备,顺着船板滑下,直直地坠入了江水的洪流之中。
等到楚澈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泡在了水里,“阿弟,唔,救我!”
但船开得太快,楚沉没办法抓住船身。
楚沉只得去找卞桥,但卞桥却没有停下来船只,他低声道,“如今我们自身性命都难保,我还要回去找什么傻子?”
船只跑得越来越远,楚澈趴在了船头,想要做些什么,却发现无能为力,只得看着楚沉的身子完全沉没在水中。
楚沉作为皇帝和不作为皇帝的时候,也都是世道的一枚棋子。
他死,却让楚澈的心忽然觉得恍惚了一瞬。
*
陆铭安和郗恽两个人早就在蜀地岸边部了船只,他们知道桓勋逃跑时必定向无头的苍蝇,但如今就算是掉头逃跑,也无济于事。
这附近岸边停靠的船,是刘远所部下的,现如今奔逃的方向,却是陆铭安所在的。
看到十几艘船朝着自己岸边的方向奔进,已经到了,陆铭安心中只觉得有趣,几十艘船只密密麻麻地呈散射状散开,彻底地将桓勋的船队包围起来,那些将士的船,一路上也被郗恽的军队打得差不多了。
陆铭安也让其他的弓箭手去放箭攻击其他的船只,那些船只自顾不暇,便再也没办法去保卫主帅的船。
见到陆铭安如此胜券在握,周寻轻轻开口道,“陆内史,你和郗太守所思所想果然有道理,这样下来,桓勋真是中计了。”
陆铭安点了点头,又低声道,“周将军,我主动请缨过来,也是怕他们下手没个轻重,如果不能将桓勋的人和他分开,那放箭直接攻击桓勋,恐怕会伤到王九娘子,这是兰衡绝对不会愿意见到的。”
“现如今桓勋的那艘船已经被我们逼停到了岸边,他已经在枚回州这里停下,兜兜转转还是在荆州回来了。”
“只是,他现如今在荆州却是丧家之犬了。”
他回不去江陵了。
而陆铭安清楚的知道这一点。
……
船只刚靠近枚回州的口岸,没看到什么人,桓勋和卞桥便带着一群人,急匆匆地赶到岸上,一开始倒是顺利。
只是不久,出现的军队却牢牢地打破了桓勋的认知。
他现在身边,只有一百多个随从,而对方,却是成倍于他的数字。
嘉宓穿着华服,被他搂在怀中,看到有人从队伍里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脸上还挂着笑意,“别来无恙呀,桓敬灵,对了,哦。还有卞元敬。”
这人她自然很熟悉,因为来的人,是郗恽。
在此处见到郗恽,倒也并不为过。
郗恽说话的瞬间,北府兵的将士们,便已经将桓勋身边的人层层包围,与他们拼杀起来,只是郗恽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又道,“若不是兰衡嘱托我,要在意王九娘子的安全,倒也不必这么费尽心思的要把你引到此处。”
刀剑无眼,军中随时可能死人,嘉宓和桓勋靠得太近,以至于郗恽下令,也不敢直接地让人逼着桓勋的身侧去杀,只能先解决掉他的亲卫,再想办法把嘉宓弄过去。
桓勋深吸了一口气,抬眸看向郗恽道,“郗五郎,你今日来,是想要我的命。”
“不然呢?”郗恽抬起头看了看他,“我们设了这么久的局,便是要将你一网打尽,你不是今日死,也是明日死。”
“琅琊王殿下我方才已经命人接走,等待回京,陛下猝然离世的原因,你有分不开的责任,身为乱臣贼子,桓敬灵,你不应该活着。”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笑意已然收敛。
嘉宓的心口却觉得莫名其妙地沉重起来,郗恽身旁的将领有些抑制不住,想要穿过层层人群,来杀掉桓勋,方才护着他的人,几乎也已经悉数死掉,而卞桥,也被捆绑压了起来。
现如今的桓勋,身旁只有她一个人。
嘉宓知道,如果她不去制止,桓勋就会死,她顿了顿,开了口,“郗恽,我还有话和他说,你不要让你的将军先动手。”
守护桓勋的人都已经战死,没有人再去维护他,包围在四周的,也尽数都是北府兵的精锐,制止和不制止,其实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他都是要死的。
郗恽不是很在意桓勋的死活,可是嘉宓开口的请求,他却犹豫了一瞬,继而抬了抬手,又低声道,“先别动手,守着,桓敬灵也逃不出去。”
他到底还是在意嘉宓的请求,毕竟是因为谢砚之的嘱托,其实也可以将桓勋押送回江陵,等待统一问斩。
是与不是,或者怎样做,都在郗恽的一念之间。
“郗大人,可是,他是自称天子的逆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