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声笑了出来,又轻声道,“我知道你是想为我好,怕轻慢于我,情难自禁,可是,我眼下或许也并不在意这些。”
嘉宓早在前世与楚澈有过无数次的夫妻之间的闺房之密,所以对待和自己喜欢的人的亲密接触,她内心并没有抵抗之情,可她心中也知道,谢砚之不敢亲吻她,恰恰是将她放在了心底里最珍视的那个位置上。
发乎情,止乎礼。
在他的眼里,爱如珍宝的人,总该在迎娶她之后,谢砚之才敢对她亲吻,行夫妻之礼,才不算轻慢于她。
谢砚之的指尖微微收紧,攥住嘉宓的手腕,又低声道,“我现如今在京口筹谋,半年多之后,就能够有办法带你离开桓勋的身边,救你于囹圄之中。”
“想要起兵反他,一方面,是他对待百姓为政严苛,不是能够成为一国之主的君主。”
“而另一方面……我知道他明年开春便会下令立你做皇后,于秋季大婚,所以我想快一点把能做的都做得尽善尽美,好能够在那之前,结束桓勋的统治。”
他说到这里,轻轻阖眸,睫羽如同飞舞的蝴蝶一般,轻轻震动了一瞬,才复而睁开双眼,轻声道,“这一次,我所作所为,也不只是为了百姓,你会觉得我的私心太过于难以言说吗?”
只是嘉宓却轻轻摇了摇头,她踮起脚尖,仰起头来,环绕住谢砚之的脖颈,凑近了他的耳边,在他耳畔低声开口。
“不会。”
“你爱天下人理所应当,可是在那之外的私心,我也想要你爱我。”
第215章 禅让 他都要尽入
子月的雪下得很大。
这一夜, 宫中的落雪覆盖满了宫道,楚澈提着宫灯,跟随着卞桥来到了皇帝居住的寝宫。
王玄知也跟随在一旁, 只觉得有些婉叹, 但是在明面上并不能够表现出什么。
楚沉的宫院里只有零零散散几个服侍的宫人, 见到卞桥同王玄知还有楚澈来到了楚沉的寝宫, 纷纷侍立在一旁, 又躬身施礼。
眼下谁都知道谁才是这座宫闱真正的主人, 楚沉只不过是马上要被迁走的前朝君王,而且这几个月,他的吃穿用度也被大幅度的克扣甚至是刻意的忽略掉了。
楚澈心中清楚卞桥领他和王玄知到此到底是做什么的,他心中虽觉得楚沉为人庸鄙不堪, 不配作为帝王,但是让他亲自来逼迫楚沉签署禅让诏书, 心中的情绪还是复杂难言。
而王玄知则本不欲做此事,知道此事是乱臣贼子所为, 可又因为桓勋的命令, 有不得不来的原因。
他望了一眼身旁的楚澈, 叹了口气,又将眉宇之中的愁思收拢起来, 低声道,“琅琊王殿下请吧。卞大人要我们共同进去, 一起好好劝劝陛下。”
这所谓的劝到底是怎么劝, 其结果简直是不言而喻。
楚澈知道王玄知话中的潜台词到底是何意,便低声道,“王司徒,我知晓了。今日, 我必当好好规劝皇兄。”
卞桥手拿着禅让诏书,轻轻将门推开,屋内光线昏暗,且有几分荒凉之感,若不是知道此处是帝王的居所,恐怕只以为是某处闲置的宫院,他用手势示意王玄知同楚澈跟随他一起进入了宫殿。
楚澈微微抬眼打量过去,只见到楚沉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倨傲和自大,和从前做太子时不甚相同,他先前照料时,楚沉还有些昏沉且不谙世事,不知朝务,只知道每日玩乐,而现在却被吓得像一个孩子。
回想起来这一年多以来楚沉的遭遇,他变得如此,也算得上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堂堂天子,身着华服,龟缩在角落之中,如同一个几岁的孩童,双手抱紧了自己的肩膀,用惊惧的目光看着来人,在他的旁边,是被黄布包裹的玉玺。
见到此情此景,楚澈心中不知道到底是何滋味,只觉得一阵荒诞的滑稽可笑。
卞桥朝前走了几步,走至楚沉的身侧,微微弯下身子,将手中的禅让诏书递给了对方,声音放得很轻,“陛下,这是你即将签署的诏书,看看吧,等下你就要在这上面签字,再盖上玉玺。”
他说话时,带了几分哄骗的语气在其中,不过楚沉下意识地知道桓勋身边的人并不可靠,他抬起眼睛,去寻找楚澈的身影,又惊慌失措地开了口,“王弟……他要朕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楚澈不知道到底该说些什么,但他也没忘记桓勋让他跟随卞桥前来所为何事,只得耐心地像抚慰孩童一般走到了楚沉的身边,试图解释道,“这是一道签了便不必再在宫中这样担惊受怕的诏书。”
“皇兄,你这段时间在宫中不是过得很苦吗?现如今,有一种不让你过得如此痛苦的办法,便是将皇位禅让给桓太尉,让他代替你治理天下,毕竟……皇兄也并不擅长,在皇宫深宅内院这段时日,想来也不算太好过。”
楚澈说的话的确是实情,楚沉在楚凌父子掌权后其实过得只是个傀儡的棋子,但还给予礼遇和供养。
到了桓勋掌权之际,并不把楚沉放在眼里,一个堂堂的帝王,吃穿用度被大幅度的缩减,甚至无人问津,每天生活在深度的恐惧里,早已经精神失常。
楚澈心里知道,一个没有实权的傀儡,沦落至此,也是极度可怜,但楚沉左不过要成为牺牲的棋子,他不过是一个被朝廷多方因素考量,推上去的,比晋惠帝还不如的一个皇帝,所谓的天下共主,也只是一个笑话。
听到楚澈的话,楚沉微微从角落里探出了头,又接着道,“王弟,他们是不是想把朕赶出这里?以后这里,就不是朕的家了。”
王玄知轻轻闭眼,显然是不想在这里看到这样的局面,他亦知道,这皇帝做与不做,也从来不是楚沉说的算的事情。
他走上前去,蹲下身子,直视着楚沉,又把他怀里的玉玺掰了出来,低声道,“陛下,这玉玺,也该让位了。”
楚沉只觉得面前先前相熟的楚澈和王玄知十分的陌生,他想往后退,可身后就是角落,他退无可退,卞桥要比楚澈和王玄知更不可信,楚沉的脑子虽然不清醒和糊涂,但本能让他知道,他已经别无选择。
卞桥已经有些不耐,他挥着袖子,将禅让诏书直接推开摆在了楚沉的面前,又望向王玄知道,“王司徒,今日来这,可不是哄他的。”
听闻卞桥话语里的不悦,和想速战速决的态度,王玄知面上毕恭毕敬,但语气中也透露出锋芒毕露,“我们今日的目的是请陛下禅让,而非逼迫陛下,莫非卞散骑忘了此事吗?”
他这句话无疑是在敲打卞桥,虽然几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个「请」实际上是逼迫,但禅让二字需要看起来是心甘情愿。
所以哪怕卞桥再是与一个心智失常的人不愿浪费时间,但在王玄知这段话之下,也只得稳定住自己的心神,他冷笑一声,又接着开口道,“我明白王司徒的意思,只是我和荆王殿下亦是耐心有限,希望你和琅琊王可以不要多加在没有必要的地方磋磨时间。”
王玄知轻叹一声,又看到卞桥将门推开,在重重地把门关上之前,他又道,“我只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莫要心软。”
说罢,卞桥便将门牢牢关紧,宫殿内只剩余王玄知、楚澈同楚沉三个人。
楚澈的眉头轻皱,看了一眼王玄知,而王玄知也了解他的意思,将那块玉玺硬生生从楚沉怀里掰了出来,又伸手轻抚楚沉的背,低声道,“皇兄……如果你不同意,也是要同意的。很可能会死。”
他说出这段话的时候神色平静,又将毛笔塞到了楚沉的手中,一字一顿地握着他的手,“签字吧,皇兄。”
“明由……签了这个,朕……不,我就能活下去吗?”
“是。”楚澈微微叹气,可他心里却知道,一个失了智的前朝君主最有可能的下场是什么,但面上,他还得让楚沉「心甘情愿」。
楚沉的手是抖的,最终毛笔字是在颤抖中写完。
另外一旁的王玄知又将玉玺盖上了印泥,印在了禅让诏书之上。
……
宫门已开,王玄知捧着玉玺从内室而出,而楚沉已被一群内侍架走,要移宫,不知送往何处,楚澈捧着禅让诏书接着从王玄知身后跟了出来。
卞桥已在门口等了有一会儿,见他们出来,复又望向在不远处等待的了多时的桓勋。
嘉宓的心情忽而有些沉重,她被另一旁的少年攥住手腕,在此时此刻不能够行动,只得看着一顶小轿就那样地把楚沉送走。
而桓勋的神情则是淡淡的理所应当,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抬眼望向嘉宓,又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又有何不可?”
“宓宓……”他转过身来,低下tຊ头望着嘉宓,又把她搂进怀里,低声在她耳畔开口道,“这不好吗?你会成为我的皇后,同我一起成为这世间最为尊贵之人,我会给你一个举世无双的婚礼。”
他说着说着,竟然在此刻低低地笑了出声,又望向了这漫天飞舞的大雪,把脸贴在嘉宓的脸颊上,缓缓开了口:“你瞧,这天下马上就会是我的天下,所有的人,都要向我匍匐。你嫁给楚明由,只会是琅琊王妃,嫁给谢砚之,也不过是臣妻,可是我,却能给你他们所不能给你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