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为此事而难过,亦觉得无法给出我一个确切的答案。可是王九娘子,我知道你的为难,你有你身为琅琊王氏之女不得不承担起的责任,所以,你无需因为此事对我愧疚。只是我觉得,我无法在眼下带你解决现在的困境,该感到惭愧的那个人,想来应当是我。”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神情中带有些歉疚,嘉宓却觉得心中难过,她顿了顿,又道,“这不是你的问题……而我眼下能做的选择,也的确和你说的一样,只能留在建康,答应桓勋的要求。”
“你要去京口了吗?不问问我愿不愿意跟你一起离开?”
谢砚之摇了摇头,又回答她,“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和我一起离开,你有你的事情,如果你走了,桓勋必定会拿你父亲和你兄长是问,出于各种原因,我都不会劝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情。”
“我这次去京口,其实是为了养精蓄锐,朝廷派我出征,守住三吴,保卫扬州,以防止卢一再次来袭,这是原因的其一。其二,已有州郡长官私底下同我议论过桓敬灵的事情,他眼下行为越发出格,我深知他未来某一日恐怕会对大临朝廷取而代之,故而有所图谋。”
“此事,琅琊王殿下也心有担忧,亦希望我能在外处理好这些事。”
楚澈心里也不愿桓勋兴兵作乱,他本就是宗亲,是桓勋监视的重点,被控制在建康,无法离开,而桓勋更不会让他执掌军权。
所以唯一的指望便在谢砚之身上,更何况北府兵对谢砚之的信服和听从眼下朝中也无人能及,除了归他统帅,桓勋亦找不出来第二个人选。
嘉宓闻言,轻轻抬眸,复又轻声回应他,“你今日来,是不希望我因为此事继续伤神,还有——”
还有不愿要她愧疚难过,更是告知于嘉宓,他不会让她等上太久。
桓勋决意在登基后举行天子大婚,仪式繁重,绝不是仓促之间便能够完成的事情。
“我会接你出来。”
他神情中带有一丝确tຊ定,谢砚之顿了顿,又道,“亦不会让你一个人长久地留在他身边,桓敬灵眼下已不敬畏大临朝廷,这段时日,朝廷人人畏惧不敢言,他又大兴土木,兴修宫室,收集奇珍异宝,只怕终有一日会人心向背,先前已有人讨伐于他,虽然失败,但是他不行仁政,天下想要反他的人不计其数。现在他可以诛杀那些明面上反对他想要篡夺皇权的人,但来日却堵不住天底下的悠悠众口。”
“他若是以德服人,让百姓长治久安,更除掉暴政倒也罢了,只是现如今,他却走了截然不同的路。”
“况且他不止豪奢纵欲,且政令无常,常常朝令夕改。老子曾有言,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①。三吴百姓好不容易以为可以过些太平的日子,却全成了奢望。”
嘉宓听得明白他话中的深意,她亦不赞成桓勋现如今为政的作风,在他眼里,一切说他不好的大臣都应该被处死,防止留下后顾之忧。
对于百姓……先前的赋税和政策已经让百姓苦不堪言,他却没有收敛,亦将严苛的赋役视作是理所应当,并且为自己称帝而做准备。
更是因为说要给她一个举世瞩目的婚礼,而不断地搜刮金银珠宝,她曾直言反对过,可是在桓勋的眼里,楚凌楚显他们同样过着奢靡的生活,亦成了这江山社稷的掌权者,而他又凭什么不能拥有这一切?
楚沉本就为人庸懦,且没有成为帝王的才干,更不敢反抗于桓勋,他的脑子也并不如普通人那样灵光,桓勋掌权之后,对皇帝更是几近凌辱,也裁撤了他的天子仪仗,连王婉茗和楚沉生了重病,亦是甩手不管。
三吴发生饥荒,他想到的也不是想办法去解决宅难,而是任由饥荒蔓延。
饿死的平民富贾不计其数,为政之道,可谓自私。
也难免那些士族同百姓会对他心生怨怼之情,本以为桓勋的掌权是为了肃清吏治,拯救朝廷,到头来却发现不是如此。
嘉宓难免叹息出声,她仰起头,看向面前的谢砚之,低声道,“我明白你去京口,任重而道远,眼下其他的大臣信任于你,桓勋虽然觉得你是一柄棘手的利刃,却眼下不得不任用于你。你离去后,要小心积蓄力量,不可贸然行动。”
她前世便知道谢砚之行事的稳妥,而今生也不例外,可是在他离去之前,她仍然想要叮嘱于他,“至于我的事情,你亦不必忧虑,道宝他……不会对我怎么样,也不会伤害我。”
踌躇良久,嘉宓还是说出了这段话。
谢砚之微微颔首,角亭外的雨还在下个不停,清脆的雨滴声,似乎在为这次的离别也奏响了前奏,他低声道,“王九娘子,我离开后,无论发生何事,你都要记住,不要过分忧虑,这些事情,你烦恼的,都会解决。”
只是嘉宓隔着石桌上的烛火,望见他清隽却又过分严谨认真的脸,低低笑了出声,她起了身,身子越过桌面,整个人凑近他的身体,呼吸近在咫尺。
她顿了顿,才开了口,“你既然已经告知了我你的在意,是不是应该对我改口?”
“从认识最开始,到现在。你一直唤我王九娘子,却从未唤过我的名字。”
而她想见到他的逾距。
第205章 问鼎 无论是江山
重阳节的校场上, 桓勋正百无聊赖地挑着手中的箭筒。
跟在他身边的人是卞桥,见他这副慵懒地模样,叹了口气, 又道, “你今日找楚澈过来做什么?说请他射箭。”
桓勋今日穿了一身靛青色的骑装, 附近远处排了一排靶子, 远处的马是他在荆州花大价钱买给自己的汗血宝马, 已经跟了他有些时日。
清凉的秋风自远处吹来, 将少年额边的碎发吹起,他手指尖抚摸过箭矢锋利的尖头,又叹息出声,“我当然并非请他来射箭, 而是别有用意。”
“我有意在今年年底前要楚沉禅位于我,先前楚澈一直在朝堂上进言, 说我苛待于楚沉一事,希望我多加在意, 话里话外虽然没有直接点明戳我脊梁骨, 指责我不敬天子, 但也在内涵我掌控朝政,却不能善待宗亲, 我自然要来敲打敲打他。”
“更何况,我叫他来, 还有一件事。是告知于他, 我要取消掉他和王九娘子的婚约,因为明年秋日,我打算迎娶她,祭拜天地, 策划一场帝后大婚。在那之前,楚澈需要知道,他同王九娘子的婚约已经不作数了。”
听到桓勋这么一段话下来,卞桥还有什么不心知肚明的,他轻声偷笑出来,又接着道,“我怕丞相大人这是前者是其次,后者才是你的核心目的吧?”
他如何能不明白,在桓勋心目中,嘉宓的重要性?
卞桥少时便与桓勋交好,已有数年之久,他从前从未想过桓勋会成为非某个人不可的性情,姬妾对于他而言,都无甚区别,政治联姻是政治联姻的选择,除此之外,姬妾可以根据自己心情和喜好选择,世界上可供他选择的女人不在少数,他未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只是桓勋却偏偏选择了与卞桥从前认知里以为他会做的一件事外,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选择。
卞桥自己也有妻有妾,士族男子像他们这个年纪,成婚几年也实在正常不过,桓勋先前有先帝赐下的婚约,若不是他父亲去世连着国丧作为托词,恐怕他这婚也结了有些时日。
“我从前,真从未想过你会对哪个人情深不渝,其实按道理,公主你也不是不能娶过来做妾室,但你不愿,是因为王九娘子不喜和他人一起分享夫君吧?我就不明白了,以你这样的模样,一般的士族女郎迷恋你的亦不计其数,你和我认识几年前也不像是一个守身如玉的人,却偏偏为了一个人而改性。”
桓勋轻声咳嗽了一声,秋风将地上的树叶吹起,恰似少年此时不可告知给他人的心事,他顿了顿道,“我总不能让她伤心难过,我喜欢她,想对她好,她也是我唯一想要认定的妻子。元敬,你不懂的……”
“对了,你有没有叫人把王幼昧也请过来,就告知他将王九娘子带过来,说是皇后相邀,重阳节要她来宫中小聚。”
他是外男,直接传召叫嘉宓入宫,并不算太理直气壮,况且嘉宓眼下他虽想之后迎娶,可现如今无论是他还是嘉宓,同皇室的婚约还并未完全解除,桓勋总不愿她太为难。
因而只能他假托着王婉茗的名义,派人请嘉宓入宫,王玄知在朝中亦不敢违逆桓勋的号令,故而只能将妹妹带来。
卞桥望了望面前带着些盘算的桓勋,又道,“你老是用这种办法请她来,真是好会算计啊,豫章公。”
“先前我倒没看出来你有情种的潜质,对了,那些攻诘你的奏折你看过没有?你先前辞去录尚书事一职,让你伯父桓瑾任尚书令,准备让桓瑾带头上书封你做荆王的事,已经小范围传开了。我的奏折也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你一声令下。那些朝廷里的士族,恐怕八成大抵知道你想要做什么了,任荆王,加九锡,加了自己的荆王仪仗,乃是天子之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