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大家看到桓敬灵休养生息,这两个月觉得好不容易能够喘口气,但是他在朝堂之上乾纲独断,颇有我行我素,不听人言的意味,更是荣宠优渥,将自己一再加封。但凡上疏劝谏的臣子,几乎都已经命丧黄泉,叫我很难不想。”
嘉宓听到此处,有些欲言又止。
她总不能跟父亲直言,桓勋甚至亲口说过,要在篡夺皇位之后,给她一个举世无双的婚礼,要封她做他的皇后。所以她再清楚不过,桓勋心中的确是要篡夺皇位的。
只是在她还尚未思虑清楚如何同王焕之去解释她的想法之时,便听到外面传来急匆匆地脚步声,打断了父女二人的对话。
嘉宓起身前去开门,却发现自己的兄长王玄知身上还带着雨水,显得有几分急躁,王焕之到底是把手中的茶盏放在一旁,看向儿子,低声开了口,“幼昧,你为何事如此惊慌?夜扣书房的门,火急火燎。”
王玄知给妹妹使了个眼色,又恭谨地开了口,“实在是有急事要找妹妹,父亲应当明白,我从不为小事来打断您和妹妹的聊天。您有事,改日再同宓宓说,我现在要借她离开一会儿。”
他这样说,王焕之心中便已经猜到几分,但他不愿再去深问,只是挥了挥手,又道,“去吧,下次记得不要再这样没规矩。你要记住,你已经是做了重臣的人。”
……
从书房内出去,嘉宓听得到淅淅沥沥地雨声,比在书房之内听到得要更为明显。
她提着灯,跟随着王玄知的脚步,闻得到雨滴落到泥土之中,青草带来的微微芬芳,开得正盛的桂花,花瓣也被这样连绵的雨打落在地,铺下一地的金黄。
嘉宓叹了口气,又轻声道,“阿兄方才那样神秘,不肯告知父亲详情,是有什么要紧事同我说?”
听到妹妹这句话,王玄知又是低笑出声,他轻声道,“是一个你想见,却先前不敢去见的人。他过几日便要离开,但放心不下你,故而嘱托我在今日想办法带你去见他一面。”
“人家早就同我说好,又是深夜前往我们家,我总不能让他连人都没见到,就打道回府吧?再说了,这次见面以后,你们下次再见,恐怕又要诸多时日了。”
他这段话说得故作轻松,又不直接指名点姓,但是嘉宓却很容易的就猜出来王玄知口中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这段时日以来,她刻意不去答应谢初瑶邀请她去陈郡谢氏的邀请,怕的便是去了谢府,会遇到谢砚之。她本期待一切平稳落地之后,她能同他好好解释清楚她的心意,给他一个完整的答案。
但是桓勋对她的执念,却让她又必须重新面对她人生中那些如同乱麻一样的事情。
她同楚澈之间的对对错错还有先前的情爱,尚未完全理清与解除,便又来了新的一桩事,要她不知道如何去面对谢砚之。
因此她想见他,却又不敢见他。
听到这段话之后,嘉宓的心跳几乎如同擂鼓,她强行按捺下自己心中异样的情绪,缓缓抬头,凝眸望向王玄知,又试探地低声开口道,“是谢兰衡来了?他今日,是来找我的吗?”
只是话音未落,她便看到身着碧青色衣衫的少年,手中持着一把带着雨珠的油纸伞,正于长廊之末的角亭内,遥遥与她相望。
嘉宓没有再继续追问,她轻提着裙摆,拿着伞,一路朝他奔去。
*
今夜无月,雨下得似乎也格外的急促,谢砚之侧身立在角亭之中,亭子内的石桌上已经点燃了一盏烛火,半明半暗的映照着他的脸庞,将他清隽的脸映照得过分孤寂。
谢砚之已经在此等了tຊ一阵儿,他托王玄知去找嘉宓来见他时,其实心下也有几分忧虑,怕嘉宓不肯来见他。
只是他这几日便要从建康离开,回到京口,若是这次不见,下次再见,恐怕又要好些时日,而他忧虑她现如今是否过得不好。
所以他还是来了。
见到嘉宓从远处朝他奔走而来,他持着那柄紫竹做的油纸伞,缓步踏入雨中,长靴踏过青石板的苔藓之上,发出了轻微摩擦的声响,与深夜的雨滴声混合在一起,隐没在黑夜里。
少女持着一盏莲花灯,就那样一只手提着灯,另一只手握着伞,朝他奔跑而来,嘉宓原本想要用两只手再分心去提自己的裙摆,却在慌乱之中,裙摆从两只提灯和打伞的手中滑落下去。
可她此时此刻也顾不得这些,只是竭尽全力地朝他奔走而来。
从嘉宓的位置,到谢砚之这里,不算长,亦算不得短,他朝她走来,而她朝他奔跑而去。
相遇的瞬间,嘉宓手中的油纸伞脱落在地,她手中的莲花灯也跌落在了雨中。
谢砚之在一瞬间,感觉到少女温热的身子扑了他满怀。
他听得到她在他耳侧呢喃的低语,“兰衡……你来了。”
第204章 渴求 而她想见到
夜雨仍然在下个不停, 可是嘉宓却只听得到面前人过分急促的心跳声。
谢砚之手中的伞不由自主地朝着她的方向倾斜了一瞬,雨滴随着他手中的紫竹伞滑落下去,落在地上, 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他长叹一声, 望向嘉宓落在地上的油纸伞, 低声道, “王九娘子, 你的伞落了, 灯也灭了。”
嘉宓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又把头埋在他的怀里,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竹子清香,又轻声开口道, “没关系,你还有伞和灯。”
只要他在这里, 她就会觉得格外安心。
这样亲密且近距离的接触,让谢砚之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僵了一瞬, 他手中提着灯, 又拿着伞, 并没有多余的手去回应她的拥抱,但拿着伞的那只手, 却将更大面积的伞面倾斜向嘉宓那处,形成了半环抱住她的姿势。
嘉宓恋恋不舍地从他怀里起来, 捡起落在地上的灯和伞时, 才注意到,谢砚之有半边肩膀已经湿透了。
她有些迟来的愧疚,又伸手去抚弄谢砚之的肩膀,轻声道, “兰衡,我方才没注意,你这样回去……今夜恐怕会受了风寒。秋雨有些微凉,你,会不会不舒服?”
谢砚之只是摇头,嘉宓轻快地拉住他的手,陪他走到角亭里,又将自己怀中干净的巾帕拿了出来,在谢砚之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擦拭上了他快湿透了的那半边肩膀。
她的举动过分的轻柔,专注的神色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让人心动,谢砚之喉结微微滚动了一瞬,他低垂着眼眸,良久,才用空着的那只手抓住嘉宓的手腕,沉声开口道,“够了,王九娘子,我自己来便是。”
他怕他看到她这样仔细认真地模样,会压抑不住自己对她的渴望,失态的神色会将她吓到。
谢砚之是正人君子不假,可是面对喜欢的人,他亦是一个正直血气方刚年纪的少年,他压抑得太久太久,因而怕自己内心中蛰伏的野兽逃脱,以至于冒犯了她。
可是嘉宓方才那样认真,却浑然不觉。
他轻声叹息出来,面对嘉宓不解的目光,低声回应,“我自己来也能擦好,你方才也淋了雨。”
谢砚之拿出自己那块嘉宓绣的青竹手帕,仔细而又认真地擦拭她发梢上的水珠,又嗓音沙哑的开了口,“好了。你先坐下,回去的时候,可莫要慌慌张张,再淋到雨了。”
她坐在他的对面,托着腮,隔着烛火看向面前的谢砚之,轻声开口道,“兰衡,方才,我听到你的心乱了。”
“是因为我吗?”
嘉宓鲜少会这样直白地问,而谢砚之也很少会回答这样的问题,只是这一次,他却轻轻抬眸,复又沉沉地望向她,看到自己在她眼中的倒影,低声开口道,“是。”
他这样直白,倒让嘉宓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地红了脸,她原本已经低下头去,怕他再顾左右而言他,只是谢砚之没有这样做,他凝眸望向嘉宓,轻声道,“王九娘子想听到的,是这个答案吗?如果是,那么我的心,早就因为你而乱,只是我不敢告诉你。”
如果不是,他不会在离开建康之前的这个雨夜,冒着这样的瓢泼大雨,前来见她。
他先前压抑在心里不敢承认的事情,而今终究是在她面前承认了。
谢砚之喉结微微滚动,继而低声道,“我不日恐怕就要离开建康,重新回到京口,今日前来,是因为,我担心你。”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如此坦诚,嘉宓抿了抿唇,终于回应道,“我还以为,你知道我躲着你,所以会像以前那样,选择让我冷静,不来见我了。”
他的确曾经这样想过,可是如今不这样了。
因为他知道,他如果不来见她,她或许会一个人钻进牛角尖,而走不出来。
谢砚之轻轻摇头,接着轻声回应她,“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见我,桓勋喜欢你的事情,其实我一早便知晓,只是我知道你把他当做是朋友,告知你,恐怕会让你心中为难,故而选择了隐瞒。我亦清楚,他掌权之后最想做的事情,除了谋求帝位,恐怕还有迎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