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焕之明白高平陵之变后曹氏宗亲的下场,故而清楚问询的深意,又笑了笑,开口道:“王仆射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没有曹爽那样的罪过,而王子言,也不是晋宣帝那样的人,你忧虑太过了。”
这一番打太极的话,倒是让王悦怎么也挑不出问题来。
他叹气出来,又去问谢瑄:“谢老大人,依你所见,我又该如何做,才能保全我自身的性命?”
谢瑄微微思量片刻,又道:“当年桓越围攻寿阳之时,历时弥久,方可得克。现在朝廷派兵去攻打王子言,王询必定会守城。守城总比攻城要更难,如果京口未被攻克,而相王的责罚已至,到那时,王仆射悔之晚矣。”
听到这句话,王悦内心充满忧虑,也明白,谢瑄之意是告诉他,此时此刻放下权柄,隐居离开是非之地,才是最好的选择。
*
两个月后,时至中秋前夕,再过半月,便是中秋节。
空气之中,都弥漫着桂花的香气,谢砚之从办公的值房中出来,在朱红色的宫墙下立住,望见一支桂花从宫墙的墙头,探到了宫外,他立在那棵树下,袍袖下清隽的身形比去岁要更加挺拔,玉带束腰,将他整个人清贵的模样勾勒得更加让人心动。
他应了楚澈之约,同楚澈在宫中饮茶,不过谢砚之心里再清楚不过,楚澈此次找他约见,也并不是为了饮茶这般简单,实在是这段时日以来,朝野发生的诸事,让人有些惴惴不安。
谢砚之缓步走向御花园处一处僻静的角落,宫亭内,楚澈果然穿着一袭锦色的衣袍,手指把玩着杯盏,在等待着他。
他微微拱手施礼道:“许久不见了,琅琊王殿下。”
“兰衡也是,不妨坐下来说话。你还未曾用膳,我命人准备好了一些时兴的瓜果,还有或许你喜欢的一些菜肴,我们边用膳边说,今日无事,或许不必太急。”
谢砚之点头称是,坐在了楚澈对面又道:“殿下终日在陛下身边为伴,有些辛苦了,臣知道殿下虽照顾着陛下,但心中忧虑的却是国事。”
听到这话,楚澈摇了摇头,又开口道:“兄长清醒的时日也无多,而且心性酷似孩童,眼下朝政全由叔父父子把控,王、殷之乱,可想而知。”
“两月前,王悦上表请求辞去朝中职位,复又反复一事,兰衡怎么看?”
他指的是王悦因为恐惧自身性命不保,而上书主动请辞一事,一开始谢砚之也疑虑过为何王悦会因为听从了谢瑄隐晦的劝说,便放弃朝中权力一事。
只是很快他就明白了,王悦还是那个王悦,对死亡的恐惧,抵不过他对权力的渴望,没过半个月,便自导自演了一出皇帝下诏让他官复原职的戏码。
朝野之事大多数时候便是如此,若是不能够及时放下且急流勇退,其结果都是被权力的车辙碾成肉泥。
谢砚之抿了抿唇,清冷的双眸里带了些凌厉的光芒,他又道:“此事臣亦知晓,眼下攻王询难,而治罪于王悦兄弟更易。相王所为必定是先放弃王悦兄弟,再扶持自己的其他亲信。棋子随时都可以更换,只要好用听话即可,并不需要考虑他们自己对死亡的恐惧,相王心中所思,大抵如此。”
“现如今吴王世子楚凌,是朝中的侍中,他想要谋划权力很久了,不肯居于他父亲之下,定会想办法将相王的权力揽在自己手中。”
楚凌听到此话,也明白自己这位堂弟的心性,手指在桌面上略有所思的敲击,接着道:“兰衡的意思是?楚显会顺理成章的推动他父亲对王悦兄弟的治罪,再让楚凌把权力更多的交在他手中?”
谢砚之微微颔首,楚澈还未来得及思考更多,他所饲养的信鸽便已经从远处飞来,带给了他朝野的最新动向。
是他心腹写下的纸条,又派信鸽传回讯息给他,楚澈将纸条徐徐展开,望见纸条上的字,“相王已收押王悦兄弟付于廷尉,定于月内赐死,斩首于市。”
他微微讶异,又将纸条收好,开口道:“兰衡所料不错,相王已经把矛头对准了王悦兄弟,处置了他们,依你所见,接下来王、殷二人的叛乱会停息吗?”
只是这时,谢砚之却沉默地摇了摇头:“楚显不会动摇对方镇的疑心,更要借方镇之乱收权给自己,以逐步架空他的父亲。而王询——既然已经得到了甜头,若方镇兵力要被缩减,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从一开始,便不是一个有中间态的解决题。
第188章 砝码 只是这砝码
收到谢家请帖说是中秋节请她前去的时候, 离中秋只剩下一日。
今年宫中不设中秋宫宴,崔拢月和王焕之倒也不管嘉宓,心知肚明她和谢砚之中间那种隐秘的情愫, 王焕之只道, 吃过晚饭早些回家便是。
这请柬是谢瑄发的, 王焕之也不好推辞。
他只道要女儿散散心, 不要把心思放在朝野大事上, 想些这个年纪女郎惯有的趣事, 心思太重,会容易生病。
嘉宓心里知道父亲是为自己考虑,只不过他不能把话说得过于直白,只得谢过父亲, 又应谢瑄之情去了陈郡谢氏的府邸。
……
清冷的月色下,嘉宓步入长廊水榭, 在皎洁的月光下,望见那人清正挺拔的身形。
这些时日以来, 谢砚之每观朝中局势, 经常为之烦忧, 本就清瘦的身形在嘉宓的督促下好不容易圆润了些,眼下却又全都瘦了回来, 甚至比以往要看起来更为清减。
水榭之中,因着今日是中秋, 每隔一段回廊, 便燃了一盏莲花灯,在灯火的掩映之下,嘉宓望着谢砚之,有些觉得他像天上下凡的星君, 本不该染进这尘世。
谢砚之望见嘉宓前来,起了身,走向她的方向,低声道:“我本末曾想到会在今日见到你,是祖父说今日有中秋贺礼给我,让我在此等候。”
他又哪里想到谢瑄为了他的心意,提前把拜帖送到了琅琊王氏,明面上是喜爱嘉宓这个晚辈,要她来陈郡谢氏同自己赏月,实际上是知道谢砚之心中有她,所以故而多此一举,让他可以在今夜见到嘉宓。
嘉宓突然甜甜地笑了起来,她在谢砚之面前有些难得的孩子气:“我就知道,约我的人肯定不是你。你做不到这么别出心裁的用谢老大人的名义约我来,他没告知过你,但是,见到是我,你不开心吗?”
“这算不算是谢老大人,为你独家定制,只此一份,别无分号的中秋贺礼?”
不开心吗?怎么会不开心?
他同她的见面,哪怕嘉宓拖延了婚约,在这数月以来,也绝对称不上多。
可他习惯了内敛,要将所有的一切都隐藏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并不愿告知他人,他连自己的喜欢,在天下未定之时,都觉得对于嘉宓是负累。
谢砚之想,他或许无法宣之于口,但他内心的确是欢喜她来的,他默了默,又道:“你能来,今夜,我的确是开心的,但我更希望你开心。”
嘉宓一时之间,不由得在原地愣住了。
她本是想打趣谢砚之,却不曾想,他回答她的竟会是这样的话。
“这些时日,王子言的事情,我看在眼里,你心中忧虑,虽然他暂时因为王悦兄弟之死罢兵,朝中诸事看似有了回旋的余地,你却看得更远,知道这只是开始,而王子言必有一难,所以你过得并不好。”
他三言两语就将嘉宓自己内心一直隐藏,未同他人直接言明的情绪点破,让嘉宓此时此刻有一刻的愣神,她微微阖眸,叹息道:“兰衡,你有时总是这般聪慧,聪慧得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坐在谢砚之对面,倒了一杯桌子上的青梅酒,饮入口中,又开口道:“眼下王家我父亲也每日惶惶不能自安,殷汀南听闻王悦等人已死,才抗表举兵,派遣杨伯期屯兵于巴陵,又收到了相王的书信,这才罢兵回到江陵。”
“朝野之事,我父亲虽说我不应过多参与,只是伯父约人出兵反复,现任吴国内史上表历数他的罪行,两个人闹得不可开交,互相讨伐,我伯父杀了他的儿子,此仇已开,断不会那样容易的结束。相王收到了讨伐我伯父罪行的表文,又听从了谯王楚尚的意见,要培植自己的党羽同亲信,以遏制我伯父和殷汀南的坐大。猜忌和斗争一旦开始,便没有那么容易会结束,而且我二伯本也不是什么愿意任人宰割之人,他心高气傲,又平素以豪杰自许,我的确忧心于他的安危。”
“只是我心中也清楚,光是忧虑,并无用处。”嘉宓托着腮看着他,又低声道:“兰衡,我是不是很没有用,我想救二伯,可是我明白他也不会那么容易的听信我的劝说。我父亲劝说他尚且不易,我眼下的想法,是不是太过于天真了?”
她说起朝堂的局势来,条分缕析,带着些敏锐的察觉,不输给朝中的重臣,甚至要和更为出色,只是嘉宓的目光里却透露出一丝孤寂。
少女把玩着杯中的酒,又不自觉地饮了一杯,谢砚之伸出手去,骨节分明如白玉一般漂亮的指手按住了嘉宓手中的那只杯盏,他的嗓音沉沉,带着些沙哑的意味,“王九娘子,别再喝了。王尚书令让你来此赏月,你喝多了,他恐怕会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