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以眼下的情况来看,无论发生什么,都得一口咬定父亲并不知情,被二伯蒙在鼓里才是了。”
“以女儿所见,二伯将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谋逆大事,若是被人背叛……必定祸及全家。”
这些话,也是王焕之心中想过的。
他又何尝不清楚自己兄长的能力同性情?
想到这里,王焕之便心中忧虑,他叹了口气,又摸了摸女儿的头,接着道:“我又何尝不想不让二哥泥足深陷,只是事已至此,已是回不了头了,我能做的除了保全自家,再无办法。”
……
王询讨伐朝廷的檄文到了建康,便已经满朝风雨,这封檄文历数王悦王平兄弟的恶行,要诛杀他们,以正视听,清君侧。
消息传来没有多久,楚凌便觉得自己想起这事头疼欲裂,着实让他感觉为难。
这檄文写得疾言厉色,颇有些替天行道之意,楚凌看了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内心深处已经开始忧虑到底要如何自保。
殿内檀香袅袅,升腾起阵阵云烟,他手指上把玩着菩提,却险些将菩提的珠串碾断,等候了半晌,才听到了小黄门的通报,说王焕之已经到了,楚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又道:“宣他进来。”
过了一会儿,王焕之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他身形端正,举止有仪,不紧不慢地跪叩在地上道:“臣,叩见相王。”
楚凌懒懒地应了一声,又命人给王焕之搬来椅子,要他落座,接着开口道:“王尚书令,可知本王今日召你前来所为何事?”
他这样问,便是旁敲侧击地去试探王焕之,王焕之微微拱手,又道:“相王,恕臣愚钝,实在不知相王今日单独召臣前来究竟为了何事,不如相王直接告知于臣,好让臣下也明白您的意思。”
看到王焕之这一副毫不知情,全要仰望他提点的老狐狸模样,楚凌心知若不直接点题,恐怕什么都问不出来,于是冷哼了一声,用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又开口道“今日一早,王子言的讨伐檄文送到了朝廷,朝野上下都已知悉,子弘应当清楚才是。”
“而本王要问你的则是,王询同殷汀南二人的兴兵作乱,你可有提前知悉风声?王询是你胞兄,王尚书令,这是朝廷问话,断然没有你在此时隐瞒的道理。”
楚凌这样直白地问了出来,王焕之心里清楚,这是他不可避免,必须要回答的话题,他恭谨的开口道:“相王此话言重了,虽然臣同王子言乃是亲兄弟,但就算是亲兄弟之间,您同先帝,也并不是无话不说。臣又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如何能预料得到兄长同殷汀南二人举兵所图谋逆?”
见楚凌脸上颜色有变,王焕之的话语声顿了顿,又接着开口道。
“只是,依臣下看来,他们之所以谋反,不是全然没有预料。眼下朝廷纲常不复,不比以往,他们所想要的,恐怕是要将矛头指向相王的亲信,来肃清朝野。”
二人没有留意的瞬间,殿外的小黄门偷偷消失在了视野的尽头。
*
自从王询讨伐朝廷的檄文到了建康后,王悦这几日便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他又如何看不出楚凌的犹豫?
王悦在朝堂上经营多年,惯会见风使舵,行走在皇帝和楚凌之间,先前也因此而受到器重,只是眼下,却恐怕出事。tຊ王询的檄文直白地把朝廷现如今纲常不复的罪过全都推到了他同王平的头上。
眼下虽楚凌并没有直接逼问于他,但王悦心知肚明,若一朝出事,他身为楚凌的棋子和亲信,便会是他为了自保,最先选择放弃的那一个。
小黄门的通风报信他已经知晓,楚凌同王焕之的这番对话下来,只要他回去思索再三,可能就会动了处理掉他的念头,而王悦本人却压根并不想死。
他派遣了数百人藏匿于竹林里,花了大价钱,想要这帮人保护自己,可是得到的却是夜里来了风雨,纷纷逃窜。
这样的人,根本无法保护他的安危。
他的身家性命,到底该何去何从?
第187章 解决 不是一个有
窗外聒噪的蝉鸣惹得让人有些心烦意乱, 望见兄长此时像失去了方向的鸟一样原地打转,王平也颇有些忧虑,又道:“阿兄, 眼下朝中大事的确如你所言, 不由我们自己决定。”
“若是相王放弃我们向王询示好……那我们日后焉有活路啊!”
王平叹了口气, 又扶额道:“兄长, 我有一计, 不知当讲不当讲。”
“都什么时候了, 且将说来。”王悦瘫坐在椅子上,看向面前的胞弟,语气中已带了几分急躁不安。
“莫慌莫慌。”王平竭尽全力让自己在此时此刻还能保持清醒,他道:“反正已是鱼死网破, 我们不管如何都逃脱不了必死的结局,倒不如搏一搏。兄长, 不如我们假传相王之命,将王焕之和谢瑄请入宫中, 杀之。他们二人是如今名望最重之人, 若是杀掉了他们, 再矫诏挟持相王之命出兵以讨二藩。如此,便掌握了先机。”
他这段话说的慢条斯理, 却带有几分道理。
王悦思虑再三,他心中没底, 也不敢有什么大动作, 只死马当作活马医,招来小黄门,用楚凌的私印盖在了诏书之上,派人去请王焕之同谢瑄这二位入宫见驾。
*
等到谢瑄和王焕之同时出现在宫门口时, 二人皆是一愣。
一旁自家的马车停在宫门外,两个人凑在一起思索着突然到来的诏令,谢瑄思虑片刻,对王焕之开口道:“今天这诏令,有些来得突然,子弘以为如何?”
王焕之略微思索了片刻,也察觉到了一丝诡异,接着开口问道:“谢老大人的意思是?”
听闻此言,谢瑄顺了顺胡子,又接着道:“我已经致仕,且相王和我不睦,按理说他不应该在此时突然传召我,只是印章又的确是他的印玺盖下来的宣召。”
想到这,王焕之也明白了几分,恐怕这旨意并不是楚凌本人所下,而他的亲信之中,能操纵他印玺的,想必只有王悦王平兄弟二人。
王焕之想到此处,顿了顿,又道:“难道是王仆射兄弟二人?他们唤我们来此处,必定图谋不轨。”
“子弘莫怕。”谢瑄跨过门槛,不疾不徐地朝前走,接着把声音压得低了一些:“他们图谋不轨是真的,王悦不敢下手也是真的,你我等下便以三寸不烂之舌去应对他,只管打消他的疑虑,当一问三不知便好。”
王焕之心领神会,明白谢瑄说得不无道理,二人并肩而行,路上再无多话,只是两个人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因为明白这次入宫,若是稍有不慎便会涉及到身家性命。
谁管是不是矫诏?印玺是真的,所以这鸿门宴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
小黄门将两人引导进议事堂外,便做了个手势请二人进去,王焕之同谢瑄掀起衣袍下摆,跨入殿内,果不其然,未看到楚凌,见到的只是王悦同王平兄弟二人。tຊ
王焕之神色未见异常,只是沉声道:“王仆射,方才的手谕不是相王传召我等二人入宫么?怎么来的是你同王将军。”
先前楚凌以东宫兵配王悦,所以他算得上是主客,享有主动权,王焕之明白面对生杀大事,就算他心知肚明,也必须要装作不明其理。
见他这副神情,王悦试图让自己并不露出怯意,朗声开口道:“相王临时有事,便离开了,故而是我兄弟二人接待二位。”
听到这段话,谢瑄倒只是在心中暗笑,他在来赴传召之前便同谢砚之商榷了此事,当时谢砚之的看法也同他所差无几,深夜传召,又是急召,并不是楚凌行事的风格。
楚凌为人,向来喜欢火上眉梢时过问,而后又醉生梦死过去了,他儿子楚显关心国事有时倒比楚凌来得要更多一些。
二人落坐在王悦下手旁,谢瑄又道:“我年迈已经致仕,不问朝堂之事许久,恐怕相王也没什么问我这半截身子已经入土的老人。”
听到他这样开口,王悦已经明白这两人看出了自己的底线,本只要他一声号令,归他统帅的士兵,便可以在此时此刻将王焕之同谢瑄拿下,治罪于两人,他也收到了王悦的眼神,可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却突然犹豫,不敢动手了。
看到兄长这副模样,王平心里低低骂了一句,颇有些气馁,觉得好事不成的痛意。
王悦则是深吸了一口气,再在原地盘旋,开口道:“王询和殷汀南二人作乱的消息,眼下王子弘你自己清楚了,那是你的胞兄!我且问你,眼下我落到这个局面,以后该如何是好?”
听到他这样问,王焕之面上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而是开口道:“王仆射,何必又如此惊慌?你同我二哥还有殷汀南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他们现在之所以会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或许未必是对你本人有意见,只是对权力的渴望罢了,争权逐利,乃是人之常情。”
王悦听到了之后,恐惧非但没有减少,还增加了,他直视着面前的王焕之,又开口道:“你这话里的意思,莫非是要我成为曹爽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