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等王玄之反应过来,谢砚之的下一句话便冒了出来:“幼昧熟读史书,应当记得,七国之乱打出来的口号是,「诛晁错,清君侧」。不过在我看来,历朝历代的清君侧,恐怕绝大多数都是声东击西,其意或许本心只是左右圣上,到后面就变了质。王询王都督手握重兵,执掌方镇,更应三思而后定,切不可过于操切。”
“再有,不提清君侧一事,就提晁错一案,汉景帝也是一代明君,削藩一事,并非他受晁错蛊惑,是他自己想去做。所以幼昧……相王自身的性情,只能说是和太原王氏的两位大人相合,如此而已。”
他这段话无疑是将朝中矛盾不敢直接指向吴王楚凌一事的原因,旁敲侧击的捅了出来,王悦和王平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也是朝中的隐患,但是他们得势其根本原因,也是由于楚凌的性情作祟。
什么样的人会吸引来什么样的臣属。
方才谢砚之敏锐的察觉到了王询在场的不快与恼怒,所以在王玄知来与他询问朝政之时,会这样旁敲侧击的点出。
离开议事堂之时,谢砚之看得到王询特意留了下去,主动去找楚凌会话进言。
只不过王询这副过于正派的模样,本就引得楚凌所不喜,他在外出镇方镇已久,甫一归建康,便如此直言进谏。
在王询看来,他这样做,或许是臣子本分。
但是,于楚凌的思量来看,他深深地忌惮着王询。
方镇刺史,又都督五州,是他的心腹大患。
他们之间的矛盾,始终是随时会被引爆引线的火药。
第180章 蛰伏 盛夏已经快
议事堂内, 吴王楚凌没有离开,在诸多大臣都已经陆续离场后,他躺在梨花木的椅子上, 还在回味这段时日的事情。
越想起王询对他的行为, 他便越生气, 感觉到胸口都气得要堵起来, 他广袖一展, 将桌面上的茶盅掀翻在地。
一旁的王悦看到他这副模样, 走上前道:“相王,又在为王询的事情而烦心?”
楚凌冷笑一声,用右手摩挲左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接着开口道:“不然呢?本王还能是因为什么事情而烦心!他王询倒好, 这几年里,每次见面, 都要对我疾言厉色,恨不得让我痛改前非, 和你们疏远, 喜欢安逸享乐有什么不对?他装成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说什么「榱栋虽新,便有黍离之叹」①。呵, 这不是讽刺本王,又是什么?”
王平听闻此言, 看了一旁的兄长王悦一眼, 两人四目相对之下,王悦开口道:“相王不必恼怒,您之前不是还想着和王询调和关系吗?他毕竟执掌方镇,我们要做到内外一心, 不可有大错啊。”
听到这句话,楚凌的脾tຊ气稍微消了消,用右手扶额,揉了揉自己的额角:“王子言这个人,和他弟弟王子弘不同,王子弘还会对我虚以委蛇,而王子言,呵……那副嫉恶如仇的模样,当真让我头疼不已。先前朝廷已经经过了几番折腾,正是多事之秋,我不欲与他起冲突,心里是厌恶,可明面上还是不能轻举妄动。”
听他这样说,王平沉吟片刻,接着开口道:“下官知道相王心里不快,有一计,不知是否可行?既然王子言迟早会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倒不如先下手为强,眼下他不在方镇,而在建康,虽然京口离建康不远,但他想要调兵前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我们可以单独约他入宫,再伏兵将其一举拿下,杀之。此举,可解相王心腹大患。”
他这句话刚说完,王悦便有些忧心忡忡,接着开口道:“不可,无故设兵伏杀,恐引起朝臣猜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走到这一步。你出的这是什么馊主意!”
王悦并不想轻而易举的打破朝野的平衡,凭心而论,他还是想和王询维持明面之上的和平,这样也掀不起来太大的乱子。
看到兄长这样说,王平下意识地有些不快,想要反驳。
只是楚凌却摆了摆手,中断了他们二人即将爆发的争吵,他用另一只手按住一旁的案板,轻轻敲击,若有所思:“本王知道王仆射所言不无道理,只是本王先前也曾想过为了调和朝野内外的矛盾,向他伏低做小。所以,在今日朝议之前,还专门找过王子言私下交谈,诚心诚意地同他伏低做小,想要的化解我们在朝中多年的矛盾。”
这句话说完,楚凌只觉得气血翻涌,说不出来的烦躁涌上心头,他强行按捺住自己的不快,又接着开口道。
“他在朝议前也是好声好气的答应,又认错。可今天在议事之时,他把那番话忘到了九霄云外去了!疾言厉色,尽数指出我执政的问题,这是想与本王重修旧好么?”
“这一个月以来,王子言要继续留在建康,本王只觉得,这种窝囊气还是要接着受。他并不是可以让我轻易相与的人。”
想到这里,楚凌不光气结,更是感到头痛,他低声道:“虽然王将军的意思本王明白,但是……王仆射所言也有几分道理,对王子言的处理,容本王三思。”
眼下不是对王询动手的最好时机,可是楚凌也明白,他总不能这样僵持下去,未来总有一天,他们之间的矛盾会爆发。
王询不能容他,那他——
也不能继续任由王询成为在他枕边酣睡的老虎。
*
盛夏已经快要到了尾声,但暑气却不减,在荆州呆了几个月,每天看起来在市井厮混,但实际上桓勋却在摸殷汀南这个人的底细。
摸了几个月,他看得出来,这人就是个纸老虎,或许可以为他所用。
所以桓勋明面上给殷汀南做下属,实际上在荆州殷汀南根本不敢动他,因为忌惮桓氏在荆州深耕已久。
桓勋这次回到建康,是因为国丧的契机,皇帝皇后同时离世,可算不得什么小事。
方镇的刺史也都悉数回到建康,桓勋自然也就跟着回来了。
他回到桓家,洗去了一身的风尘,换上便装,感觉心情也好了不少,桓昱早就吩咐人为他准备了一桌子的饭菜,故而桓勋穿过回廊,直奔兄长的卧房而去。
推开桓昱房门的时候,桓勋感觉到桓昱的房中也放了不少冰盆,比他昨日看的时候要多不少,显然是因为他昨日刚回来的时候说他房间闷热而加的冰。
桓勋坐在了桓昱对面,少年轻轻仰起头看向面前的兄长,接着开口道:“二哥,今天就我们两个人一起吃饭,你怎么还吩咐人做了这么多菜?”
见幼弟这副模样,桓昱轻声笑了笑,去拍了拍他的肩,又将门紧紧关好,低声开口道:“荆州虽然是我们幼时生长之地,不过也多年没有回去,我担心你在那里吃的不习惯,所以挑了一些你平时爱吃的菜,吩咐厨子去做了,怎么样,和之前的味道一样吗?”
兄长疼爱的声音让桓昱感觉这段时间在外的孤独和寂寞都瞬间缓解了不少,他点了点头,又道:“二哥……现在我最亲的人就只有你了,阿爹和大哥都不在了,我。”
说着说着,桓勋不由自主地察觉到自己的声音里带了些哽咽,父亲死之后,他的心里就有些空荡荡的,总觉得好像一夜之间没有了家,眼下重新见到胞兄,几个月以来的漂泊,竟好像一夕之间找到了确定的归巢。
桓昱见桓勋这副模样,又叹了口气,眸色温柔地开口道:“你现在这副样子可不行,桓氏族人众多,二哥也是会走的,你要学着依赖桓氏的其他堂兄们。还有,要自己学会独当一面,不要总是让我和父亲为你操心。”
他的话语里带着的沉重比往日要来得更多一些,桓勋本来夹菜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来,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望向面前的桓昱,“二哥……什么意思?怎么话说得像生离死别一样?”
见他这副神情,桓昱也只是平静地开口道:“道宝,不必太过惊慌,听我把话说完。”
“如今吴王楚凌把持朝政,与太原王氏的王悦和王平并为邪佞,你知道的,王询身为外戚,对其不满已久,且手握重兵,他和相王两个人其实互相不对付,可是谁都不敢出手。”
“今天在议事堂,王幼昧去找了谢兰衡,我猜也有提及王询的事情。琅琊王氏的王焕之其实不想动手,先前王洮的事情,已经伤了王家的筋骨,不到万一,他不想出事。他必定是派儿子询问谢砚之的意思,而我对谢兰衡的了解是,他也偏向于维持现状,因为一旦动手,后果便不可以预料。”
“这朝廷早晚会乱,我打算在明年年初,皇帝改元加服时,选择动手,只是我的目的不是为了赢,而是彻底搅乱这潭水,让相王对方镇的忌惮更深,好让他们对彼此的猜忌提前引爆。”
桓昱说这话的时候条分缕析,字字分明,让桓勋想在这个时候忽略他的意思都难。
只是……事情来得太过突然了,桓勋开口道:“现在我们手中无甚兵力,二哥,没有绝对的把握,失败岂不是?”
在桓勋看来,没有足够的准备,就去行事,简直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一定会失败,他不想让桓昱去做一件必定会失败的事,总还是要再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