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人已经来了,总不能什么也见不到就空手而归。
等了半晌,落锁的宫门才打开,一盏雕花的宫灯从门口探出,在夜色里点燃星星的亮色。
王焕之身着一袭紫袍,施施然站了出来,开口道:“王仆射深夜来此,又是为何?”
听到他这样开口,王悦回礼道:“闻陛下骤然离世,故难以入睡,才冒昧深夜求见。”
这样的口吻,王焕之也能听明白他的意思tຊ,继而他沉声开口道:“眼下大行晏驾,皇太子殿下未至,王仆射来得不是时候,不是我不留情面,而是事情要按规章来走。”
“敢入者斩。”
第179章 暗潮 像是一个怪
天气闷了多日, 期待已久的雨终于姗姗来迟。
嘉宓托着腮,在窗前看着雨幕,若有所思。
婚约暂时性的解除了, 她不必再担忧在这个秋天嫁给楚澈的风险, 国孝期间, 婚嫁是万万不可的, 遑论楚澈还是皇子, 于道理和义礼上来说, 这场婚事今秋都不可能举行。
拖延到什么时候?
朝廷没给出明确的答复,而嘉宓也打心眼里不想再同楚澈结亲,是因为她带有前世的记忆。
至于现在的皇帝楚沉,为人庸懦且愚钝, 不敏也不慧,
但因为是中宫嫡出, 也顺理成章的做了皇帝,大臣们提前拟定了年号, 准备在第二年正月改元颐和。
嘉宓当初不同意这桩亲事, 就是因为看不上楚沉, 但总要有人来入这个火坑。
所以被推入火坑的人便成了王婉茗。
对于琅琊王氏而言,牺牲一个无关紧要的族人, 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从他们的角度看, 这叫为了大局出发。
嘉宓记得前世的事情, 在她的回忆中,楚沉只是浑浑噩噩的做上了皇帝,至于其他的事,几乎都由楚澈代劳, 需要批阅的文书也从没到过他的手中,朝政大事小情决策皆出于吴王楚凌之手,这个皇帝当的和傀儡其实无甚差别。
嘉宓陪着王婉茗在宫中品茶,王婉茗本是得到了皇后之位,却丝毫不见开心,且愁云密布。
皇帝刚死没多久,王微若也跟着重病去世,短短数日,宫里停着两具棺材。
死人其实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活人。
现如今,皇权被架空之时,王婉茗便时刻担心自己未来的命运,每日食不下咽。
这是权臣们和宗亲一同决定好的,打造的华丽的牢笼,而金丝雀没有实权在手,是无法咬断笼子中的锁,继而脱笼而出的。
桓昱最近并不安稳,嘉宓听闻他最近经常离开建康,联络桓氏部下。
眼下新帝初登大宝,政权未稳,还未改元加服,群狼环伺之时,荆州又不在桓氏手中,桓昱岂能甘心?
思绪回笼,嘉宓端起来手中的茶盅,又望向面前的王婉茗道:“阿姊,这些时日以来,我看你过得并不算开心。御医送来的药,你也倒了出去。自己的身体,阿姊也不在乎了吗?”
两人喝茶的桌子就放在窗边,王婉茗摇了摇头,又道:“生有时比死要难上太多了。我这病也是心病,药石无医,吃了多少药也不见好,锦衣玉食的住在这里,并不会感觉到快乐。”
她顿了顿,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双鱼玉佩的另一半,递给了嘉宓,轻声道:“这是琅琊王殿下托我给你的,是你的定亲礼物。”
这是一对双鱼玉佩,嘉宓记得的,是楚澈母亲在临终前为他提前打造的为未来妻子准备的礼物,她前世也收到过。
不过收到的时候,是在前世结婚的当夜。
那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对这段感情的向往与珍视,现在物是人非,她不是从前的她,经历那样多的事情,他们也不可能回到当初。
这对双鱼玉佩,她前世是极其钟爱的,无论是她还是楚澈,都会一直将其中的一块挂在身上,两块合二为一之时,才是一块完好无缺的玉璧。
嘉宓心中苦涩,她明白楚澈为何不直接给她,而是委托王婉茗,是因为或许楚澈自己心知肚明,他若是直接将这块玉佩给了嘉宓,嘉宓会选择拒绝,而假他人手,便不会有这个可能。
她的手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伸了出去,将玉佩握在手心,玉质温润,但她的心头,却好似有万般情绪在翻涌。
嘉宓低声道:“阿姊,我知晓了。”
前世他告诉她这块玉佩的意义,是表达他对她的珍视,而今生选择了忽略,是因为,楚澈并不想让嘉宓难为情。
她已经不想再做他的妻子。
倒也说不出这桩婚事到底给他们两个人带来了什么,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不适合。
王婉茗又低声道:“伯父和我父亲这几日应该也要到建康了,毕竟是大行晏驾,国丧之事重中之重。”
王旸和王询的确算算日子也的确到了建康。
大抵应是今日一早。
嘉宓tຊ又道:“他们回来应当会待上数日才走,阿姊不想四伯吗?”
想与不想,眼下早已无关紧要。
王婉茗摇摇头:“我尽了王家人的本分,做了我该做的事情,到底是回不到出嫁之前的日子,自然是想父亲和母亲的,这次见面会珍惜,可想必也团聚不了多久。”
她又叹息出声,接着道:“不说这个了,说回桓昱,我前些日子听说乐安公主楚栀玥近期不同他住在一处了。他作为驸马都尉,国丧期间忙碌也正常,但有时经常离开很久,所以两个人索性暂时分居。”
几乎是一瞬间,嘉宓便想起了前世的记忆。
桓昱谋反身败而亡,今生虽然重生,时间节点有所不同,但他还是做出了同样的抉择,像是一个怪圈,兜兜转转,又回到原地。
她轻轻啜饮了一口杯中的茶,将混乱的心绪压下,接着道:“相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楚凌现在实际上是朝中的摄政,故而朝臣如今尊称他一声相王。
“桓家之前一向势大,相王恐有意打压。”
所以桓昱意图在此时朝廷根基未稳之时,选择谋反,是拼命一博。
成则为王,败则身死。
*
议事堂外,一场小雨刚刚结束,天气由阴转晴,谢砚之从里面出来,喘了口气,里面的氛围颇为压抑,让他有些无奈。
鱼贯而出的大臣们也都神情各异,谢砚之听得到身后有紧急跟随他的脚步声,故而将脚步放缓,看到尾随而来的王玄知,对他开口道:“谢秘书监,借一步说话。”
眼下谢瑄已经卸下官职,只在家中养老,故而陈郡谢氏的年轻一代的领头人,也是非谢砚之莫属,谢家长辈们对他虽有些微词,却也认可他的能力。
因为谢瑄同王焕之一向交好,朝中诸事,他们总是在一起议论的伙伴,而今由于谢瑄的致仕,却是不能了,但谢砚之,却也一定程度上能代表谢瑄的意思。
王玄知此时来,谢砚之心中明白,是王焕之要他来同自己对近期的朝局探底,问问他的想法。
到了僻静的角落,王玄知才叹了口气,开口道:“我父亲已经卸任扬州刺史,相王让朝中他的党羽来附和劝他假黄钺兼扬州牧,还要进位太傅,先前他有这个想法,但是未能成行。眼下扬州刺史和太傅已经空缺出来,我看他今日的试探已经是势在必行了。”
“太原王氏的王仆射和建威将军王平是最先附和的,想当初先帝在时,王悦就依附于相王,骄纵不法,屡次三番被朝中重臣弹劾,又因为小事触怒先帝,恐惧先帝责罚,从而在先帝与相王之间首鼠两端,所以他们之间有过一段时间的绝交。不过现在,他们又勾结在一起,参管朝政,震慑中外,大臣们无不忧虑,这朝政,眼下我父亲也很担忧。”
朝中的大臣们几乎也对都对他们的横行霸道心知肚明,可是敢怒而不敢言,谁执掌权柄,谁便有最高的话语权。
所以高位的臣子们,除了刚回到建康城的王询的面色不虞以外,几乎都没什么反应。
谢砚之自然看得出其中的氛围。
至于楚凌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早在还未回到谢家之前便足够了解。
但眼下并不是讨论这件事的最好时候,楚凌心怀不轨,一朝大权在握,便洋洋自得,同左仆射太原王氏的王悦,还有王悦的从弟建威将军王平整日里混在一处。
王悦还是谢家的女婿,于礼法上,谢砚之还得称他一声姑父。
世家大族互为姻亲,陈郡谢氏同太原王氏关系也甚笃。
谢家结亲也是首先以门第名望为第一,人品才是其次,若不是因为谢砚之在陈郡谢氏过于优秀,恐怕也对自己的婚姻没有自主的权力。
听到王玄知这段话,谢砚之略微思考了片刻,又道:“如今相王执掌朝中大权,就算朝野对他有所不满,也绝不会在此时提出异议。太原王氏的二位大人,跟着相王为非作歹,横行霸道,并为邪佞一事?以幼昧之见,王询大人对此事如何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