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清楚的经历过前世的那些事,知道殷汀南最后被桓勋利用, 后而夺走荆州,最后事败身死的结局, 更知道桓勋会变成什么模样。
她不禁在想,自己的主动靠近是否有意义?好像她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外人, 做不到更改他人的命运, 或许太过有慈悲心肠, 想要救人出牢笼,干涉他人的因果, 本来也是错。
就像佛家的道义本来是好的,却拦不住那些虚妄藏有欲望的人, 利用经义大道来诓骗信徒的香火钱, 还有满足自己的欲望。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嘉宓好像已经分辨不清楚了,她只感觉一阵过度的眩晕感涌上心头。
方才桓勋开口说了那样多的话,她本该对他有回应, 可是站在她的角度上,她也知道桓勋最后谋反失败,仓皇逃窜后离世的结局,所以,现如今听到这些,她更说不出什么话来。
良久的沉默无声。
空气中只听得到风声与鸟儿飞过的啼鸣声,察觉到嘉宓的沉默,桓勋才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开了口:“王九娘子……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让你不喜了?”
他的心头千般滋味翻涌。
这些话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对外人说,更何况是嘉宓?
二人相对而视,嘉宓沉吟片刻,深吸一口气,接着开口道:“道宝。我只是觉得,我方才不知道,我到底可以说什么。”
“于情义上讲,我们是朋友,我不希望你陷入仇怨的漩涡,太深的情绪会让人蒙蔽自己,但我同时又知道,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的道理。所以,我不明白我到底该怎么样来评价你方才的话。只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抉择。自保本没有什么问题,但无辜的人,也有无辜的人的苦楚。”
她并不会去要求他做什么善人,可嘉宓只觉得一切都是可悲的闭环。
每个人都是权力博弈之中的棋子,她明白,就算此时此刻,她来和桓勋讲道理选择告诉对方,好像也是没有用的。
她自始至终都是这副平静的样子看着他,可说出的话语却让桓勋觉得有一阵的心悸。
自从相识以来,他从未见过嘉宓用这样平静而又带着些理智近乎冷酷的语气来同他讲话,可是她的神色却又是那样的平静,听不出什么指责的意味,却越发的让他感到心乱如麻。
桓勋试图想辩解,连声音都不自觉地从原来的低沉变成了自暴自弃:“你讨厌这样的我,不想同我往来了?”
嘉宓叹了口气,接着道:“荆州、江州,属方镇肥沃之地,地tຊ理优越,得天独厚,自大临南迁以来,为士族必争之地。相比较幽兖青并冀豫宁等其他州府,更为人所侧目。但南迁至今,荆州与江州也已经几易其主。”
“没有任何一家可以独大,这些年来,士族轮流掌控着这些州府的走向,是,荆州与江州现如今兵马最盛,地处要塞,对桓家极为重要,但是颍川庾氏从高平郗氏手中夺取了荆州之时,郗家的祖上若知,恐怕也会心有不甘。”
这些方镇州府的更迭,本就是由谁家势力大来决定,朝中望族都曾执掌过各大方镇,牢牢把控着要塞,嘉宓前世做了皇后之后,江州也曾到了王玄知手中,让琅琊王氏执掌着此处,谢砚之当年都督十几州之时也何其风光,可是最后的结局,她也心知肚明。
而嘉宓方才的话,用意也极为明显,颍川庾氏夺取荆州也拿到京口等地,是从高平郗氏的手中拿到,而谯郡桓氏的桓越,昔年也是曾任过庾冰的部下,深受提拔,故而做出一番成绩,又从颍川庾氏的手中夺取到了荆州。
现如今桓氏虽将荆州让出,但实际上却也不过是风水轮流转。
不过此番言论其实也是旁观者清,当局者又有几个不想把控权力?只是权力带来的还有野心与欲望。
身着孝服的少年轻轻抬头,又咬了咬唇,朝着嘉宓开口道:“那是他们无能,我既然有这份能力,又凭什么我不能来争上一争?”
他要的,从来都不只是荆州、江州还有其他州府属于桓氏。
更想要这大临江山易主,还想要她。
*
灵堂内人来人往,谢砚之拜过灵位后,便望见了楚澈的身影,桓瑾也在一旁。
至于嘉宓的先行离去,他也有留意,谢砚之清楚嘉宓与桓勋有交情,但他心知肚明,桓氏也绝不甘心屈居于人下,桓勋本人更是虽表面看不出什么,但实际上已经图谋甚远。
楚澈和桓瑾对话之时,也留意到了谢砚之,他低声开口道:“谢秘书监,怎么不同谢老太傅在这里?”
听到他的问询,谢砚之上前一步,轻轻施礼道:“祖父年事已高,方才已经被伯父接走,去车中小休,我刚才见到了几位朝中同僚,盛情难却,故而寒暄了片刻,稍后便会离去了。琅琊王殿下是刚到此处么?”
他声音清浅有礼,浑身上下透露出的气度让人难以移开视线,楚澈微微颔首,又道:“方才到了有一会儿,和桓家的人打过了招呼,又来同老师说话。谢老太傅是上了年纪,该好好休息。先前我见到郗宗正,听闻他不久便要离开建康,去雍州任职。”
郗筠身为朝中宗正,这也只不过是他身上的一个职位,皇帝要将他外放方镇,接替雍州刺史一职,此事诏令已下,离开建康,想必是时日不久的事情。
不过离开之前,郗筠着实放心不下郗恽,他本意想将儿子带走,也同时带离建康,怕他再去打扰陈郡谢氏,但郗恽可不会乖乖地听父亲的话。
今日郗筠虽然管教儿子比较严,能耳提面命的把他拉走,但等他去雍州之后,又是何等光景,便不由郗筠做主了。
“朝中局势多有变化,也属实是常理。我听闻桓太仆要礼辞荆州刺史一职,这之前,荆州刺史一直都是由桓氏子弟担任。桓太仆……将荆州让出,恐怕桓大司马的两位公子却不肯。”
谢砚之的话语里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他虽然话语里用的字眼是听闻,但实际上,却是他已经心知肚明朝野接下来的动向,借此来了解桓瑾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虽然他先前对桓瑾的行为已有所猜测,但当桓瑾真的选择走出这一步,他还是有些慨叹。
桓瑾望向谢砚之,叹了口气,接着开口道:“方才吴王殿下来参与阿越的丧礼之时,你也见到了他颇有些趾高气扬,且对桓家不满,阿越走后,这朝堂的半边天,想必会是吴王做主。且陛下一向猜忌桓氏,我那两位侄子又是何等心高气傲的模样。我不想让他们在冲动之下做出对不起朝廷的事情。眼下正是多事之秋,不可过多引起圣上疑心,以至于桓家根基不保。”
听到他这话,楚澈只是摇头,又朝着谢砚之开口道:“我先前已经劝说过老师,不要那样轻而易举地主动将荆州刺史之职交出,但老师却觉得,他不愿白白接受桓大司马要他任职的情意,也怕荆州到了桓昱手里,横生枝节。现如今,桓小郎君年纪尚幼,且官职不高,也担不起荆州刺史一职,故而不如让朝廷再委任心腹,要来得更为妥当的些。”
“虽然老师是这样想,可是在我看来,他先任职荆州刺史,后再在桓大司马二位公子可堪大任之后,将荆州还回去,会是把比荆州直接交给父皇,再让殷汀南执掌要更为合适。现在诏令虽然没有下达,但是父皇心中已有决断,让殷汀南为都督荆益宁三州诸军事,再为荆州刺史,镇江陵,恐怕只是这几日的事情。但是你我都深知,殷汀南虽有英名,朝中也多有美议,可资历毕竟尚浅,倒不如老师在朝中为官多年,也是桓大司马钦定的希望继续执掌荆州的老臣,资历要更加深厚。”
楚澈已经将话挑明,谢砚之听完了桓瑾的话,也明白桓瑾的顾虑到底在何处,他心里的最佳选择自然是再让桓越的二公子桓昱,去执掌荆州,作为下一任的荆州刺史,也符合桓氏深耕多年的作风。
但是对于桓瑾而言,他又再明白不过桓越两个儿子的心性,先前桓越在世之时,便对这朝堂里的最高位有所觊觎,又因为种种原因和自身对于名声的顾虑 ,从而未能成行。
但桓昱同桓勋却不是在乎什么清名和美名的性格,若是让他们执掌了方镇,日后恐成大祸。
想要叛变朝廷,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而桓瑾恰恰不愿做背主之人,内心又有着对自己极高的道德要求。虽主上谅暗,又有奸佞的宗室,但他总觉得自己该尽人臣的本分。
谢砚之摇了摇头,只是苦笑了一声,复又看向了桓瑾,开口道:“桓太仆,以晚辈愚见。或许让出荆州,才是错误的抉择。”
因为桓瑾恰恰忘记了,若是荆州在他手里,桓昱和桓勋的愤懑不会那样多,毕竟都是同族之人,桓瑾更是他们的长辈。
但是一旦荆州改姓易主,他们的仇怨和步伐,便不是桓瑾可以预料的到的了。
他恰恰算错了人心。
第177章 意外 那是皇帝驾
时至盛夏, 已经到了酷暑难耐的季节,距离嘉宓的婚事只剩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这几个月里, 她同谢砚之的见面也极少, 同楚澈的会面, 更是有说不出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