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昱在安慰桓勋, 可他自己的心里却没好上多少,只是在幼弟面前又要强装镇定,不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哪怕他自己的心里也宛若刀割, 可他毕竟身为兄长,若是他都因为心痛而慌了神,那桓勋的处境怎么样,他又能如何呢?
槛外的日光过于明亮,从门外斜斜的射进来,让人的眼睛感觉有些迷茫,难以睁开,桓昱强撑着让自己的痛意不那么明显,低低叹息出声,又用手去抚摸桓勋的头,用疼惜的目光看向他:“道宝,阿父不在了,长兄又走得早,这个家,以后就是我来照顾你了。父亲希望我们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同样也能撑起桓氏的门楣。听话,阿兄……只有你了。”
他的眸色暗沉,明明天气转暖,桓昱却觉得心中透露出的是蚀骨的寒意,穿得再多,也抵御不过心中泛起的令人痛楚的感情。
好像活生生被剜掉了一块肉,也没有缺口可以弥补。
他的后背泛起了丝丝寒意,早春的风是温和的,可是桓昱心中却感觉不到暖。
“堂兄说父亲死的时候是安详的。”桓勋看着面前的兄长咬了咬唇,又接着开口道:“父亲……不知道我很想他吗?”
面前的桓昱叹了口气,将手轻轻放在桓勋的头上摩挲了一下,又轻声道:“或许正是因为父亲知道我们想他,会难过,才不想让我们见他最后一面。”
“二哥,呜。”桓勋差点没忍住,又要落下泪来,其实桓昱的心里也并不好受,桓瑾和桓予选择去扶灵,桓氏的族人都在为桓越哀悼,他身为年纪较大的同辈人,总不能露出胆怯。
桓勋可以哭,但他不可以。
……
嘉宓在不远处看着桓勋和桓昱的样子,王焕之在一旁祭拜结束,又同桓瑾攀谈之时,嘉宓还是不由自主的走了上去。
她明白失去至亲的滋味,那滋味其实并不好受。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静静陪着桓勋,又跪在蒲团上,虔诚地向桓越的位置匍匐跪拜。
还是桓昱先注意到了嘉宓,他低声开口道:“王九娘子,怎么今日也同王尚书令和王少伊一同前来了?”
这句话一出,桓勋身体略微僵硬了一瞬,还是后知后觉的转过身子,望见嘉宓此时此刻的样子,她来参与桓家的葬礼,其实是不需要的,内宅女眷,若非亲故,不需要参与朝臣的葬礼,王焕之同王玄知来便好,嘉宓前来参加的原因只有一个。
那就是,她自己想来。
可是桓越同嘉宓之间也不甚相熟,她本不必来,楚栀玥身为公主要替公公守灵,桓氏外嫁的女儿也要回来,那都是因为出自礼法,可嘉宓偏偏又与这些无关。
嘉宓听到桓昱的问话,微微抬眸,少女灵动的双眸就这样映入了桓勋的眼帘,她声音温润,举止进退有度,落落大方,轻声开口道:”桓大司马是朝中的人杰,也为保卫大临的平安立下了汗马功劳,我今早听闻父亲和兄长说了桓大司马离世的消息,故而想来送他最后一程。虽知外姓女眷来赴行有些冒昧,但着实敬仰桓大司马,桓二公子会不会介意?”
廊外的风从回廊穿进灵堂,白色的幔帐被风吹得摇摆起来,桓勋一时间看着面前的少女愣了神,她今日装扮的极为素雅,穿了一身素白色的衣裙,黑白色的配色倒衬托得她有不合年纪的庄重感,看得出来是为了来参与这次的丧礼而特意挑选的衣裙。tຊ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一瞬间,桓勋觉得这满堂的来哀悼他父亲的臣子与亲贵都不复存在,他眼里只望得见嘉宓一人。
桓昱并不是傻子,自然晓得自家弟弟对嘉宓的情意,他轻轻颔首,又朝着王家子弟和一众大臣的方向示意,接着开口道:“哪里来的话,王九娘子,你特地来为我父亲的丧事送行,是对父亲的重视,他在天之灵,若有得知,只会心生慨叹。我知道你同舍弟素来相熟,今日道宝忙碌了一天,也有些累了,他需要有人同他聊聊,其他人都治不了这个小霸王,你若是暂时得空,可否来同他聊聊?”
许是知道这话有些冒昧,桓昱又低声道:“我看王尚书令还有王少伊还要同朝中其他大臣聊上一时半刻,等他们要离开桓府之时,我自会派丫鬟仆从去通知王九娘子,不会让他们担心。”
听到这段话,嘉宓也明白桓昱的用意,再加上,她本来也有意想要陪一陪桓勋,知道他心中的苦闷,故而欠身施礼道:“无妨,有劳桓二公子了,我刚好也想同桓小郎君说说话。”
她声音轻柔,宛若出谷的黄鹂,令人感觉心神安宁,桓昱轻轻拱手以示做回礼,心下明白自家弟弟为何会这样喜爱嘉宓的原因,但他同时更清楚,哪怕桓勋的心里再喜欢嘉宓,琅琊王氏也不会嫁女给桓家。
昔年桓越大权在握,满朝文武都为之侧目时不能,现如今便更加不能。
*
离开拥堵的人潮,嘉宓随着满身素缟的桓勋一起离开了灵堂。
后院僻静的角落里,春日的日光被拦在了廊下的阴影外。
嘉宓静静地站在桓勋的身旁,她只是沉默着看着他,因为嘉宓明白,现如今桓勋正处于情绪的最低谷,她经历过至亲离世的绝望,所以才和明白桓勋此时此刻的心情。
在他没有主动开口的情况下,嘉宓更愿意这样安静地陪伴他。
她心知肚明,很多路,只能自己走出来,旁人的话说得再好听,也无法愈合当事人心里的伤疤。
数日未见,或许是因为思念父亲,也或许是因为昨日夜里听到了桓越的死讯,而导致的极度痛苦,桓勋的身形看起来也比往日清减了一些,嘉宓抬起头来,望见少年单薄的脊梁,往日里那副丰神俊朗的模样,在如今却带了一丝说不出来的落寞。
四目相对之时,桓勋好像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靠在了回廊内的柱子上,身体慢悠悠的几乎要从柱子上滑下去,他苦笑出声:“我还以为,你不会愿意来见我,毕竟桓家的事,和你没什么关系。你这次来参与我父亲的丧礼,是为什么?”
他想要一个答案,哪怕是骗他的也好,也能让他内心有片刻的安宁。父亲身故,桓勋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就如同无根的浮萍,既看不清桓家的未来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桓越一死,桓家最大的靠山便倒了,虽然桓氏子弟在朝中多有任职显要,已经将桓氏的地位抬升,与先前不可同日而语,可桓勋心底里知道朝臣和王公贵族们都是有野心有欲望的普通人,倘若桓氏子弟不能再独揽大权,今后便要受制于人。
在桓勋眼里,从小到大,他都渴望权力,在他眼里,只有得到权力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仰人鼻息,朝夕可亡。
而他不愿意那样。
嘉宓看得出他此时此刻的落寞和钻牛角尖,她只是缓步上前,站在离桓勋不远不近的地方,开口道:“我方才同你兄长说的话,是真心话,我觉得桓大司马算得上是英雄豪杰,另一方面,桓小郎君,你在我心里,也是我的朋友。”
她声音听起来温柔又和缓,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少女灵动的双眸就这样直直地与他对望,倒让桓勋心里升腾起来了一丝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意味。
做朋友?
是啊。可是嘉宓说得这样容易与轻快,却不知道桓勋真正想要的,其实从不是做她的朋友,他贪心,想要的更多,可是她却不知道。
桓勋抿了抿唇,又接着道:“我不是什么好人,而且你们那些顶级士族圈子里的,都是明面上尊重桓家,实际上还是觉得我们这些凭借军功出身的粗人,比不上你们会高谈阔论,擅长清谈的士族子弟。伯父,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非要让他掌管荆州,这荆州刺史之职,伯父说怕陛下忌惮我们桓氏有野心,要还回去,可是陛下要将荆州刺史一职给殷汀南。”
少年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愤懑之气:“荆州一直都是桓家深耕,桓氏在那里盘踞已久,且花了那么多力气,凭什么伯父做主,这荆州刺史他说不要就不要?我阿兄和我,又有谁担任不起这荆州刺史一职?”
“殷家那群人,先是只会口若悬河,耽误了我父亲北伐的脚步,让他失败而归,现在太原殷氏又要再来人,夺走我们桓氏苦心孤诣经营已久的荆州。”
所以他绝不会让步,就算想办法,也要把荆州重新夺回在自己手中。
第176章 算错 他恰恰算错
斑驳的光影不规律的映照在嘉宓的侧脸上, 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影。
早春的风还带着些许凉意,嘉宓抬起头来,感受到风从自己的鬓侧吹拂而过, 将她的袖袍吹得猎猎作响。
一时之间, 嘉宓竟然说不出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
她知道前世发生的一切, 也知道朝堂风云更迭背后到底代表着什么, 更知道这些州府方镇之间掌权变化的途径, 也明白一夕之间跌落神坛的感觉。
在权力核心, 失去了权力,便意味着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