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一切都和从前不同了。
他的身体情况每况愈下,垂垂暮已,长久的烦闷与内心自我的挣扎让他变得不像自己了。
谢砚之抬眸,听到桓越低低的叹息声:“谢兰衡,我知你心意。你先前多次送药,无非是想规劝我,此事不必。安心静养,我也知道还能再过些时日离世。”
桓越从卧榻上起身,双手按在书桌上,望向窗外的秋色,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来的孤寂涌上心头,他低声道:“我有时候觉得,我那些执念到底有没有意义?或者说,它们实现与否将我困住,我又是不是在犯痴?眼下想来,竟得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桓大司马——”谢砚之只是平静地跟随着他起身,望向他的方向,轻声开口道:“我不信佛,也不信因果,但我确实觉得人有这些欲望,都是正常的,只是有的人被欲望迷失了本心,而有的人没有,仅此而已。”
他这句话说完,桓越不由自主地低声轻笑了一下,他回头望向谢砚之,眉目里带着几分赞赏和嘉许:“不信佛教,也不信天师道。士族子弟里甚少会出现你这样的人,连我,潜意识里也期盼能有神佛护佑。”
“哎……”桓越轻声嗤笑出来:“说到底,不过怕死和怕身后名而已,生命到了尽头看得开我没办法不死,但是对于身后名,我还是在意的。”
谢砚之难得的陷入了沉默。
清风从窗棂吹入,掀起他袍袖的一角,他没再多说,只是静静地候在那里,陷入了无言的沉寂。
他理解了桓越的畏首畏尾。
同时也理解了他为什么要在垂死之际,执意北伐。
因为死在征战的过程里,对桓越而言,无疑是一种荣誉。
而先前他想要的那些东西,无论是权力还是名望,都是能让他感到安定的事物。
谢砚之沉思的瞬间,桓越手中的杯盏又重新放在书桌之上,他笑了笑,又开口道:“兰衡为何突然不说话了?”
面前的少年只是徐徐摇头,接着开口道:“晚辈只是觉得,世人把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放在嘴边,只是在现实中,却常常忘了这件事,还是会认为清澈的水适合养鱼,而浑浊的水不会有鱼。但其实,无论是浑浊不堪的水,还是过分清澈的水,其实鱼在其中都无法生存。”
“只有适度,鱼才会生存。是因为,自古以来,没有非黑即白的东西,物如此,人亦然。”
桓越还在维持笑容的脸有片刻的滞涩,他的指尖摩挲着桌面,良久才将指尖蜷缩进手掌里,目光望向窗外,低声道:“是啊,可是人们在意的,却常常不是事物的本质,或许就像魏武帝和晋宣帝,或许一开始野心和雄心乃至于那点忠心,都是同时存在的。”
他坐了下来,用一种赞许的目光看向谢砚之:“你能这么想,我很意外。”
谢砚之摇了摇头,接着道:“人本来就是一体两面,如是而已。”
片刻的沉寂后,桓越微微阖眸,继而开口道。
“我这次离去,恐怕朝中也无人希望我真心回来。我死之后,朝中必定变天。”
“若是那几个儿子有你这般沉稳,我也不至于放心不下。我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因为知道本来也时日无多,只是他们,性情却莽撞不堪,假以时日,必成大祸。”
“至于道宝……若是他,哎,你可否拉他一把?”
*
桓勋在院内等候了多时,才见到谢砚之从门内出来,他看了看对方有些沉重的神色,又低声道:“你会诊脉看相,我阿爹他,是否真是时日无多?”
回忆起方才后续的对话,和他把过桓越的脉象,谢砚之沉重的摇了摇头。
“桓大司马服用了烈性药物,要上战场,这药虽能让他暂时恢复与常人无异,但,也损伤心脉。”
他的话言外之意已然明显。
若是桓越不逞强,或许还可延寿,但他选择了这条路,已然是时日无多。
桓勋清楚谢砚之熟读医书,医术比许多太医还要高明,他聪慧过人,且博学广智,所以应当对他父亲的病情比他还要了解,他方才见到谢砚之进去的时候,心里是带有期待的,期盼他能给出一个不同于其他医生的结局,可结果还是——
他的头颅在一瞬间低了下去,又轻声道:“兰衡,我父亲他……”
脚步踩在枯黄的落叶上,吱呀作响,谢砚之低声道:“桓大司马剩余时间恐怕时日无多,也就近半年的光景,若是他不服用烈药,或许可以再熬上几年,但如果……”
说着,他又摇了摇头,开口道:“我方才已经开了缓解烈药的药方,前提是他不再服用,只是桓大司马——”
谢砚之声音微顿,并未将话说完,他听得到不远处的桓越的声音传来:“道宝,怎么还揪着人家谢秘书监不放,该让他回去了。”
这句话说完,谢砚之转头躬身施礼,他知道或许是桓越有话要对桓勋讲,他轻声回应道:“桓大司马,无事,只是桓小郎君担忧您的身体罢了,既然您有话要同他讲,那么晚辈就先行拜别了。”
桓越微微颔首,接着开口到:“不如让桓tຊ昱去送送你,我吩咐人去叫他。”
谢砚之摇了摇头,继而开口道:“不必麻烦二郎君,我自行出门便好,有劳大司马挂心了。”
……
桓越站在门口,倚靠在门边,望着谢砚之远去的身影,终究是叹了口气,他摆了摆手,轻声开了口:“过来,道宝。”
桓勋抿了抿唇,最终还是不情愿地朝着桓越的方向选择走了过去。
他仰起头,显然语气里带了些愤愤不平,“父亲!你为什么要吃烈药,却不告诉我,如果不是谢兰衡告诉我,你是不是要打算一直瞒着我?为什么……你的身体已经每况愈下,你!”
“道宝。”桓越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质问,接着道:“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你兄长,你这般像我,虽有谋略,却又冲动。自以为将一切都握住在手心,我像你这样的年纪之时,也是这样的。”
可他总要学会一个人长大。
“北伐对我而言,或许不止是某些野心,更有北定中原的愿望,那些百姓,已经期盼了大临很久。”
他叹息出声:“我不能陪你更久,或早或晚,人都是要死的,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痛苦的活着,倒不如死得其所。”
第169章 侧影 这不是荣耀
建康城里又下雪了。
外面的风声从窗缝吹了进来, 带来萧瑟的凉意,屋子里的暖炉烧了很多的炭火,嘉宓抬起头来, 望向窗外的风雪, 她还在临摹字帖, 墨迹晕染在宣纸上, 像一朵绽放的墨莲。
她今日的心绪不定, 因为她知道。
或许今生的很多事情都很先前不太一样, 或许年后,就要出事。
这种预感从这个月开始越发的强烈。
昏黄的烛火映照着她的脸,她披着厚厚的披风,将笔落下, 用手将窗户轻轻推开,望见窗外厚厚的积雪, 新雪在不停地落下。
这几年的雪,似乎都格外的大了些。
而建康城地处南方, 冬季本也没那样冷, 按理说应该是养人的好地方, 但这几年却——
嘉宓难以自控地咳嗽了一声,苏叶连忙从一旁赶来, 想要去关上窗户:“王九娘子,您这是风寒了, 怎么还开着窗子, 外面正下着雪呢,您当心发烧了。”
只是嘉宓却伸出手挡住了苏叶的手,她温和的低声道:“不妨事,我本就不在意这个, 我只是在想,扬州的百姓们今岁好不好过,眼下战乱四起,没有几天安生的日子。先前孙蒙和卢一的叛乱旷日持久,虽眼下暂时因为卢一的离去,和孙蒙的逝世,有所缓解,但终归元气大伤,民怨四起。”
她站起身,将手中的毛笔放了下去,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这世间之事,我似乎总是看不清,摸不透,我在这里锦衣玉食,却不能为这天下的百姓做些什么。而王家身为簪缨世族的一举一动,我父亲也丝毫不能够左右。”
话语声很轻,却在漆黑的深夜里掷地有声,苏叶的眼里带了一丝心疼,她叹了口气,接着上前去拉住嘉宓的手:“婢子知道九娘子心里的苦,可是九娘子已经做得够好了,您这些时日把先前自己经营生意赚的银钱大半都换成粮食米面,想方设法接济那些百姓,天下众生疾苦,眼下正值乱世,并不是九娘子一人之力能够救了的,您不要太过于自责。”
她的话语声带了几分不忍:“九娘子,您在跟随谢秘书监之时,沿途也为百姓做了义诊,您已经尽了您的全力,若不是您,婢子恐怕也只是在富贵人家手里做妾室,身不由己的玩物,大恩大德,要如何言谢?”
嘉宓的指尖抚弄过手中的青玉碗,将苦涩的药汁吞入口中,抬起头来,温和的脸看着面前的苏叶,叹气道:“我知道你安慰我是好心,现下夜已经深了,你先去睡吧。”
见她有所顾虑,嘉宓又温声道:“不必在意我,我只是钻了牛角尖,许是很快就会想明白了,为我劳心伤神,也影响你夜里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