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宓_黎森渺【完结】(208)

  她顿了顿,抬起头来,轻轻眨了眨眼,而后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明由,你是不是有话想和我说?”

  嘉宓的声音放得很轻,但能从中听出她是肯定的语气,而非疑问,他们之间,在这两年里,好像相处的方式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和楚澈在梦里见过的模样是不同的,人在一夕之间的变化,可以如此之大,是自从那次她在吴郡重新与他碰面之时,他便可以体会出来的。

  这段时日里,他试过很多办法,想要突破她的心房,去弄明白为什么嘉宓会变成这样,楚澈心里清楚,这门婚事一开始也是嘉宓愿意的,她在可能选择的对象里,选择了自己作为她的夫婿,而他的心中,也一直把嘉宓作为自己未过门的妻子,觉得他们在一起,是注定的伴侣,他对这桩婚事的期盼,不止是天子赐予他的联姻这般简单。

  嘉宓心性素来天真温柔,先前楚澈总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遑论他们先前是相爱的,日子久了,婚事定下来了,她总该像以前那样对待自己,可是他却想错了,那天宫宴,皇帝亲口说了要让礼官去筹备他们的婚事,挑选良辰吉日,可是她却并不开心。

  他轻轻阖上双眸,深吸了一口气:“阿宓,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们明年便要成婚,我知道你不是不在意我,可是……我很想知道,为什么这桩婚事起初是我们都共同期盼的,但是那一天,在父皇的眼皮下,你和王尚书令共同领旨谢恩之时,却并不开心?”

  嘉宓的指尖几乎扣进自己的手心,留下深深的痕迹,身为琅琊王氏的女郎,她的一言一行都被父亲规训过,那一日,嘉宓本以为自己的恍惚和失落会被她掩饰得很好,却没想到隔了那样远的距离,还是被楚澈发现了。

  如今事情已成定局,她不知道该苦笑还是别的什么,楚澈一直明白这段时间以来,她对他的隔阂,可是她却不能将重生的事情告知给除了谢初瑶以外的任何一个人。

  她曾以为自己的命运便是要做一个合格的被家族操控婚姻的少女,按父亲和家族的意愿去活,前世能够争取来婚姻的相对自由,已经是王焕之在他能力范围内,为她争取到的最好,而恰恰楚澈也正是她所心仪的人。

  嘉宓抿了抿唇,低声道:“经历了一些事,很难简单的去评判我到底是开心还是不开心。明由,既然我无法去左右这桩婚事是否要按照我的心意去履行,那么事已至此,我也没有拒绝的权利,我开心与否对你还重要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话语声过分得冷静,听不出是什么情绪,就像是在试图和他划清界限一样分明。

  楚澈不愿他们之间弄得像现如今这样泾渭分明的模样,他忽然觉得心口像被剜了一块,他渴望的婚事,是两个人之间无论经历过什么,他们都能够冰释前嫌。

  他听到这句话,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抢先一步回答道:“重要,你开心与否对我当然很重要。阿宓,你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面前少女只是平静地抬起头,凝眸望向他,眼神里多了一丝苦涩的意味。

  “明由,正是因为我明白你的心意,才觉得,或许有的时候,我们都应该看清,或许我们从一开始,就不适合彼此。我不是那种古书中的贤后,不会妒忌,也讨厌权术斗争带给人的变化。我明白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桓大司马的侍妾是他攻破了蜀地得来的战利品,她可以这样屈辱的活着,但不代表她不痛苦。”

  “我或许可以履行这桩婚约,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像从前那样开心,而且,我更无法背叛我自己的心意。”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嘉宓知道自己如今的局面和处境,不会再想当然的说她要拒绝这桩婚事,因为决定的权利目前不在她和楚澈的手中,可她也无法面对那个曾经喜欢过楚澈,现在心仪和在意的人是谢砚之的她自己。

  先前的开心,是因为她心里觉得那是自己真正心仪之人,所以才会对婚事充满期待,可是现如今才明白,很多事情,不是简单的非黑即白。

  桂花落在衣衫上,嘉宓抬头望去,发现这颗桂花树上的桂花几乎已经快要落光了,秋日已经临尽了尾声,不知不觉两年多的时光,从一开始的信誓旦旦想要不再重蹈覆辙,再到时至今日的看到所有的怪圈都在一点点重新闭合,她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想法。

  楚澈的手指紧紧地攥着她的肩膀,良久,他苦笑出声,望着她的眼睛,似乎是想弄清楚她到底在想什么,他声音苦涩,略带沙哑,失去了以往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先前的嘉宓不是这样的,她会直接同他说,她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他们两个在一起,便比什么都好,她不在意和他在一起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但她希望她的夫君只有她。

  他顿了顿,合拢指尖,手指的力度有所控制,可是嘉宓还是从他的力度中感受到他隐约的怒意:“阿宓……”

  “不适合彼此,是什么意思?我对你做了什么?你可以告诉我,但不应该这样什么都不说的把我推走!”

  “我喜欢你,你也不是像你表现出的那么不在意我,可是不适合,是你觉得,我选择其他人,你选择谢砚之对我们两个人会更好?”

  嘉宓试图让自己阖眸,不去看面前人的眼睛,才吐出那句让她自己都觉得痛苦的话。

  “是——”

  只是这一个字,却像宣布了楚澈的死刑。

  嘉宓知道他还想再问什么,但她方才情急之下,或许已经说出了让楚澈可能联想的话,她扭过头去,不再应答。

  面前的少年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滑稽的玩笑,也顾不得这里是在桓氏的府邸。

  秋日的凉风打在楚澈清隽的脸庞上,他方才聚精会神的时候没有注意,现在却发觉,原来这样冷的天气,他的身上却已经浸透了汗水,绝望、不甘、甚至是恼怒和占有欲,这些被他自己刻意隐藏起来的卑劣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全都汹涌而出。

  楚澈想要发声,却发觉自己出口的第一声,竟然是沙哑的呜咽声。

  “你要我去和其他人成婚?”

  “这就是你觉得tຊ的对我们两个人最好的结果?可是我不甘心,我放不下。”

  第168章 想法 倒不如死得

  茶香氤氲, 茶盏落在红梨木做成的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砚之微微抬眸,凝望向面前略微显得倦怠的桓越,低声开口道:“桓大司马将晚辈留在这里, 恐怕不止是闲谈?而是有话对晚辈讲?”

  他三两句话便将桓越的心思戳破, 诚然, 桓越将他留下, 不可能是简单的谈些无用之事, 谢砚之便也直白地将话挑明。

  听到他的话, 桓越只是将温热的茶杯抬起,饮一口茶入口中,身体半靠着软枕道:“谢七郎猜得不错,我留你在, 也是我心中对后面的事看不分明,只能与你讲。”

  “先前你知晓, 我同你祖父之间的关系,算不得什么挚友, 充其量是朝堂上互相赏识却又互相制衡的对手, 我今日把你留下, 你现如今,恐怕是震惊和意外要来得更多一些?”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是平静, 没有任何波动,甚至带有一丝打趣的意味在其中, 可是谢砚之却能从中捕捉出桓越其实是话中有话, 他虚虚地拱了拱手,又低声道:“桓大司马言重了,祖父和您偶尔有嫌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我不应对此多加评价,至于您留我在此,我没什么震惊和意外,只是觉得受到了赏识与器重罢了。”

  这段话回答的可谓是滴水不漏,桓越难得的低声笑了出来,带着满意的神色凝望向谢砚之,接着叹息出声:“同样是揶揄的话,你说出来,倒是比我听你祖父说这话,会让我觉得顺耳许多。”

  谢砚之的眸色猛地一变,他抿了抿唇,刚想出言反驳些什么,却看到桓越将手微微抬起,缓声道:“不必在意我的话,我这人已经是强弩之末,活不了多久,说话但凭自己心意做主罢了,想跟你说话,不过是因为觉得你投缘,仅此而已。”

  空气之中有片刻的沉寂,桓越这样开口,一时间让谢砚之有些无所适从,好在他很快便恢复回来了以往的镇定,抬眸望向桓越,微微阖眸,接着道:“桓大司马其实本可以不去的,这次北伐并非朝廷的意愿。”

  他点破了问题的本质,朝廷这次放任桓越离去,不止是自信桓越没有什么赢的可能,更是看出来他已经油尽灯枯的事实。

  桓越将手中的茶盏放下,低声道:“你说的不错,我之前的身体情况,你也已经把过脉象了,只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早死或者晚死,又有什么区别呢?不过是多活两三年的事情罢了,毫无必要。”

  他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谢砚之听出桓越话中的言外之意,那次在朝会后相遇,他为对方诊脉,亦是了解桓越如今身体的状况,如今观其面色,因为忧郁在身,反而是比前些日子更坏。

  行军作战远行所要付出的体力,若是在他盛年之时,不足一提,桓越盛年时又是何等威风,东奔西走,攻西蜀,拿下洛阳,若不是朝廷的堵塞,或许前两次北伐会有不同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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