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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长长的一段路,二人似乎对方才的话题都觉得有些沉重,行至谢砚之的营帐前,嘉宓顿住脚步,将营帐的门推开。
帐内昏暗一片,没有任何光亮透进来,她将营帐的帐帘放了下去,告别了桓予,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四周是良久的沉寂无声,嘉宓只听得到那人清浅的呼吸声,籍此来判断谢砚之的方位到底在哪里。
嘉宓将声音放得很低,她轻声道:“谢兰衡,你在哪里?你……还好吗?”
天色已晚,夕阳完全落了下去,谢砚之没有点灯,而是任由这样昏暗的氛围将他包裹,他没应声,嘉宓的心头没来由地一沉。
谢砚之很少有这样不回她话的时候。
他从来都表现得坦然自若,是她迷茫与孤单时候的一盏明灯,而现如今呢?
这盏明灯它自己也要摇摇欲坠。
她一个人在帐内摸索着黑暗走着,嘉宓其实并不喜欢黑暗,但有时黑暗却是伪装着的心事的保护伞,能让很多不为人知的情绪都隐藏在黑夜里。
她看不到,所以走路难免会有些磕磕绊绊,今日穿得衣裙好像有些长,走得急了,她踩到了自己的裙摆,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跌倒的那一刹那,跌入了一个有淡淡的药香的怀抱里,那人胸膛温热,将她的后脑勺很好的护住,她埋在他身上,感知到他胸膛起伏下错乱的心跳声。
嘉宓下意识地由于紧张与慌乱环抱住面前人的腰身,她感觉到谢砚之的身形微僵,等她站稳之后,那人才放开护住她的双手,沉寂的黑夜里,嘉宓听到他这样低声开口道:“抱歉,是我不好,我不该不去点灯,也不该不回应你方才的问询,我只是突然觉得很累。”
谢砚之甚少会这样直白地说出他很累这三个字,印象里,嘉宓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这样讲,他既然这样说,就真的证明他很累。
她把衣裙整理好,坐在谢砚之身旁,想去点一盏灯,却被那人冰凉的指尖扣住手腕:“别点灯……”
他怕吓到她。
现如今他这副痛苦的模样,他不想让她瞧见,谢砚之习惯了把什么事都自己扛,他自己的事,本就与他人无关。
他也不希望这些事情困扰到嘉宓。
嘉宓不知道他心底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但既然谢砚之不愿点灯,她便也真的乖乖的坐在他身侧,她低声道:“孙蒙的来信,是用林伯张婶的性命向你下最后通牒吗?”
良久的寂静无声,而后那人轻轻嗯了一声,复又开口道:“我想了很多办法,但孙蒙对他们两个的所在严加看管,我救不出来他们。”
这倒也不奇怪,可以用来要挟谢砚之最后的砝码,孙蒙也不会那么轻而易举让谢砚之把人救出来。
嘉宓已经知道谢砚之在养父养母与大临之间会做出的决定了,可是很多事情,哪怕心里已经下了决定,痛苦却不会减少半分,只会与日俱增。
她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安慰他。
或许此时此刻说什么也都没有用,痛苦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的。
嘉宓道:“孙蒙将扬州所有的兵力都压在这最后一次的希望上,你此前多次赢了他,又对劝降视而不见,他不会善罢甘休。”
黑夜里,衣袍摩挲的声响变得格外清晰,由于失去了视觉,因而听觉会更加的敏锐。
谢砚之声音沉沉,他似乎找回了一些理智,低声道:“我明白,明日便要正面作战,对他发起猛攻,现在不是适合考虑其他事的时候。”
他只容许自己脆弱这一晚。
等到明日,他又要成为大临军队的主心骨,主帅心气涣散会对军队造成多大的影响,谢砚之心知肚明。
他本想把自己一个人关起来静一静,谁知嘉宓会来。
清幽淡雅的药香味萦绕在嘉宓的呼吸之中,她用指尖勾了勾谢砚之的手,低声道:“现在没有人看得到你这副模样,你可以任由自己累,想休息没有错,我会陪在你身边。”
她没有再提明日林家夫妇在战场上的可能。
或许是因为谢tຊ砚之与她都知道注定的结局到底是什么。
那人呼吸声清浅,良久的沉寂无言。
他很累了。
是真的很累。
嘉宓心里,突然有些心疼。
第126章 疲惫 明天,我等
二人久久地相对无言。
嘉宓难得的享受这样的宁静, 会让她的心头暂时安静下来。
她不会去打破这样的沉寂,因为她知道,这种时刻, 语言往往显得苍白无力, 所以她选择了陪在谢砚之身边,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 就很好。
不去想明天会发生什么, 一切让自己头疼的事情都暂时放空, 改变不了结局,也逃避不了结局,她只想让谢砚之不背负那样沉重的心绪,很多事情, 本就两难。
被迫做出选择。
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但有时却不得不这样做。
外面听到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嘉宓将帘幔掀开,她低声朝谢砚之开口道:“下雨了。依稀记得, 与你初遇那日, 也是个阴雨天。”
前世与他初遇时, 是艳阳三月,花又开得很盛, 今生重逢之时,是在云华寺的山间小路上, 他不再是前世那个初遇便循规蹈矩、让人难以移开视线的陈郡谢氏的小郎君, 嘉宓看到了他最为落魄的一面。
今夜无月,但帘幔外的雨,让她能借着一点点光亮看清面前那人过分清隽的脸庞,谢砚之眉峰微蹙, 神情也是淡然的,脸色居然有些过分得苍白。
他身上的气息是冷的苦茶与草药混合的味道,指尖是冷的,但方才的怀抱却是滚烫的。
嘉宓心意微动,夜里的凉风顺着掀开的帘幔倒灌进来,吹拂在少女的脸颊上,她微微抬头,将大半个身子凑近面前的人道:“我一直很喜欢下雨,从小便喜欢雨天和雪天,这样的天气,似乎总能让我想清楚很多事情来。谢兰衡,我有句话想问你,你相信人有灵魂吗?”
她问得唐突,但谢砚之却知道嘉宓是在转移话题,想宽慰他的情绪,他的大脑有一瞬的放空,继而叹息道:“我未曾见过,自是不知,可这世上光怪陆离之事又不在少数,或许总有我不信,但存在的离奇事。”
细细想来,距离吴郡那段朝夕相处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年之久。
谢砚之恍然之间惊觉,那段时日,竟成了回不去的奢望,他苦笑一声道:“我常常想,他们二位会不会怪罪我做出的决定,明日在战场上见到他们,我又该如何面对?王九娘子……或许,我本就是个不祥之人。”
嘉宓看到他眼角的乌青,那乌青很重,看得出来,谢砚之说他很累,并不是在说假话。
他在强撑着让自己不要倒下,可是这根弦已经摇摇欲坠,在濒临断弦的边缘。
谢砚之微微阖眸,他一只手撑在软榻上,并不遮蔽风雨,而是任由风雨落在自己的身上,他低声道:“我未曾同任何人讲过我在吴郡乡间幼时发生的事,其实,小时候在乡间,他们会嘲讽我的养父养母,说他们收养孩子不为养老,也不变卖我生身父母给我的玉佩,是两个傻子。乡里的人都觉得我是个异类,因为在大临,只有簪缨世族读书才有做高官的可能,而普通百姓,却是痴心妄想。大部分人对此习以为常,他们认为我再怎样努力也不过是痴人说梦,不能站在朝堂上施展抱负。”
可他们没有想到,谢砚之果真是陈郡谢氏流落在外的血脉。
他似是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又把另一只手伸到风雨之中,感受到冰凉的雨滴一点点蚕食他的肌肤,冷冽的雨让他回想起很多过往的回忆,他心中的愧疚之情在折磨着他,可他明日不能去想这些,所以今日,谢砚之难得的纵容了自己一次。
“我听初瑶说,她在书上读过,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①说这句话的作者我虽不认得,却也觉得那人说得有道理。好像做什么事情都是一样,心里想着是一回事,真正做了又是另外一回事,我常常会觉得命运弄人,我所思所想有时是盼着大家都平平安安,可是天不遂人愿,事情的发展好像总在背离我的心意……谢兰衡,或许很多事情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嘉宓的声音放得很轻,夹杂在雨滴落下时细微的声响里,谢砚之将眉睫低垂,他将一侧放在榻上的斗篷披在嘉宓的身上,他知道她喜欢雨雪,但身子又怕凉,他不愿她生病。
少年人的心气总是想要一切都能做到最好,尽量把事情都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可是在朝中的这两年,他也逐渐明白,许多事情不是他想便可以,权柄在握,才能得到什么。
但与此同时,也要失去一些什么。
这天底下从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他的手上也终有一天会为了所谓的权势沾满血污,陈弦当年临别之时告诉他的话,还言犹在耳。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现在这样的痛苦要轮到他来承担了,他哪里都对不起林家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