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知说要来蒜山接她回家。
不许她再在外面逗留太久,就算她要在外,至少也要他在她身边。
上面还说了崔拢月和王焕之对此事的态度,王焕之当然对此半信半疑,崔拢月甚至要去佛堂找女儿,毕竟嘉宓上次的意外着实让人担忧,最后还是郑茹出面打破了平静,tຊ加上王玄知做保此事才算糊弄过去。
但嘉宓也心知肚明,这事糊弄不了太久,她很感谢另外一个人,谢令姜也说,她陪嘉宓去了云华寺为她的亡夫和子女祈福,这样一来,琅琊王氏的家人便再没了找嘉宓漏洞的理由了。
嘉宓打心眼里谢谢三婶,她心想,谢初瑶大抵把这事跟谢令姜讲过,不然谢令姜也不会主动出来为她打掩护。
对方已成了居士,再不过问其他凡尘琐事,可嘉宓却知道,谢令姜是心里哀伤,所以选择了装作无欲无求,遁入空门。
她将信件收拢,起身朝帐外走去,想透透气,抚平压抑已久的思绪。
却望见一人匆忙在帐外走来走去,她定睛一看,发现对方是桓予,陆铭安在朝中还有事,又无正当职务,不便在军中久留,因而在前日便已离开,如今经常在谢砚之身侧的人是桓予,看桓予这副模样,想来是谢砚之那边有了什么情况。
见嘉宓出了营帐,桓予连忙上前开了口:“王九娘子,方才在忙些什么?现在忙完了吗。”
嘉宓抬起头,温婉地笑了笑,又道:“并无什么大事,是家中兄长来信,牵挂我的安危,桓予将军在这里火急火燎的是在做什么?”
这数日以来的相处,两人也比从前熟悉些许,桓予先前在信中又逢桓勋提过几次嘉宓,因而虽未曾提前见过面,便也事先听说了她的名字,现下的相处,让他更清楚了,谢砚之在之前之所以留下嘉宓的兔子灯和青梅酒,大抵是对她有在意的情绪。
但他的小堂弟也并不是随意会对什么女子上心的人,这位王九娘子确实有值得人青眼相待的本领在身上,他现如今倒也有点理解楚澈和桓勋乃至谢砚之会对她在意的理由了。
聪慧伶俐又落落大方,并无士族贵女的架子,的确值得侧目。
不过眼下桓予想得倒也不是这些有的没的,他来找嘉宓,着实是因为谢砚之现如今的低气压,他怕他会出什么事。
谢砚之从来都是闷葫芦不说的性子,靠他自己,恐怕说什么对方也只会表面应是,而后内里却让自己想不开。
他看了一眼嘉宓,叹了口气,又道:“王九娘子,去看看谢秘书少监吧……方才孙蒙又来了一封信,他现在正把自己关在帐中。”
“信件我虽并未清楚其中内容,但大抵与他养父母有关。”
嘉宓心里没来由的一沉。
她好像猜出是什么了。
第125章 安静 嘉宓心里,
很难讲清楚现在嘉宓到底是个什么心情, 她心里难免有些忐忑。
其实她今日只是打算出去透透气,并不愿打扰谢砚之,毕竟三军阵前, 主帅需要做的事情有很多, 她并不能一直前去打扰他, 况且她来到他军营之初, 也不是为了给他添麻烦, 而是为了替他分忧才来的。
更何况——
那次的会面后, 嘉宓能感觉得出,他短暂的失控后又回归到了平静的情绪。
她看不透他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无疑,谢砚之对她的关心是小心翼翼又隐秘无声的, 其实嘉宓心里也有些庆幸。
毕竟她与楚澈的婚约还要继续,她明年会想办法称病不婚, 到最后再想出其他的办法,或者那时建康的情况便与现在截然不同, 但眼下却并非如此。
她其实也有些怕谢砚之会真的对她有情愫, 倘若真的有, 她该如何回应呢?
现在的嘉宓,自己尚且有婚约在身, 虽未定下,但迟早要履行, 她心中略有思索, 她不愿在什么都定不下来的时候给对方所谓的回应,更何况,目前的她也无法接受自己未能完全放下楚澈的时候,去喜欢另外一个人。
这同样也是对谢砚之的不公平。
她对自己感到无可救药, 嘉宓恐惧陷入到情爱里,爱上一个人的滋味太难熬,又太苦,人心本就莫测,她又怎么敢奢望再去触碰情爱?tຊ
这些日子以来,她甚至有种前世都是不真实的错觉,但那些毕竟又真实的发生在她的生命里。
可她明白自己也并不是真的不会为那些日常相处中的关怀与细节动容的人,她起初说她敬仰谢砚之,这敬仰或许会不会有一天生了其他的感情。
这些时日在军营会面,二人面上都不越雷池一步,实则嘉宓内心亦是风起云涌。
她不知道,或者说暂时也不想知道她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这些情绪都需要她花时间慢慢去思考,所以谢砚之对她躲避,她便也未曾主动再去找他,嘉宓想,那天她对他的关心,好似也超出了她对亲密朋友的关心。
他会怎样想呢?
只是她今日还尚未完全让自己变得冷静下来,便听到了桓予这样的话语。
嘉宓心头思绪万千,她跟在桓予身后,听身前的人道:“其实我并不是很懂谢少监,起初也误解过他,对他……说过一些不好的话,现在想来,我有些后悔。”
桓予很少同人讲过会后悔的话,但眼下这一刻,他同嘉宓说他的心情,却都是真的,嘉宓前世对桓予这个人不甚了解,只知道他支持了桓勋反叛,最后的下场也算不得好。
那些在她脑海中盘旋着的名字,终究都变成了她所能见到的,活生生的人。
很多事情的时间线和认识的人,已经悄然的因为她的重生而发生了改变,但结局能够变动的恐怕并没有多少。
嘉宓自始至终都是一个极度的悲观主义者,但她有时也想在万千种可能性寻找出,能让大家都有一个好结局的可能。
贪心么?
可人都是贪心的,若无贪念与欲望,争权夺利、骨肉相残、背信弃义的这些事就都不会发生。
她有种喘不过气的窒息感,就好像整个人被浸泡在深水里,那些水没过她的心口,没入她的呼吸,浸透进她的五脏六腑,绝望让她难以有一瞬的喘息。
谢砚之前世的风轻云淡之下,又是演习了多久,才让自己看起来从容淡漠的呢?
生命的逝去,不止是一个符号,政治斗争的残酷,可能牵连的不独是王公贵族,更影响了无数升斗小民的性命。
想着想着,嘉宓轻声叹息出声,她道:“谢砚之把自己关起来,恐怕是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失控,他所需要的并不是发泄,而是自省。他一向都有他的道理,也有他需要坚持的原则。桓予将军,他在意的或许从来不是外界对他的评判,而是大局。他不能容许自己出错,可同时,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几句话虽然简洁,却能让人感知到她的通透,桓予有些怅然,轻声嗤笑出来,他道:“在句康与海盐之时,孙蒙便已多次下过劝降书,我为此误解过谢大人,觉得既然他养父母在孙蒙手中,便是最大的威胁与隐患,我怕他真的会选择投敌,在会稽郡之时,杨林的反水给大临军队造成的影响,是朝野上下有目共睹的。”
“我那时与他起了口角上的争执,但说到底,现如今我才明白,他虽有牵挂,可并无私心,孙蒙几次三番拿他养父母威胁他,他无动于衷,对方现下劣势之下,恐怕是会要做出鱼死网破,殊死一搏之举。”
“那日对他的误解,再到现在看到他痛苦时的反应,都让我有些懊恼,他应当是在承受极度的痛苦,却要把自己关在痛苦之中,无法自拔。我明白,此时此刻能帮到他的人,绝不会是我。”
桓予语气里带着一丝平静,但嘉宓看得出来,他心中对谢砚之亦有怜惜之情,她顿了顿,又开口道:“有很多苦,恐怕是不足为外人道的,旁人就算理解,也只是表面上的哀叹几句,仅此而已。这世界上从来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把自己的苦楚强加给他人,也只会让人心生厌倦,徒增自己的烦忧,又何必执着于说出自己的心事?谢兰衡他的心思,大抵便是如此。人们都只看得到自己的不悦,却难以体会他人的痛苦,指责没有任何用处,唯一能改变的,只有自己的心态。”
前世今生,无论是哪一世的他,都显得格外孤独,是因为,他知道,共情本就难得,倾诉远没有任何用处。
所以他的孤独与痛苦,从来都被冰封,如果不是今生嘉宓选择了走近他,恐怕在她心里,他还永远只是那个无所不能的谢宰辅。
力挽狂澜之人,却自己时刻深受痛苦。
这不公平,可这个世道不就是这样吗?不是付出就有回报,不是做好事就能被人认可,更不是一心为国为民便会得到好的结果。
你做好事时,可能无人问津,但只要有一点错,便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嘉宓跟在桓予身后,心头是良久的沉重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