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明白无论他身处怎样的环境,都会很好的将自己做得与他人不同,但嘉宓忽然发觉,她自己也竟然忘了,现在的谢砚之尚且年幼,又怎么能与她记忆中那位不苟言笑的谢宰辅等同?
那时她明白他不在意,却不知为何。
现如今嘉宓清楚,原来,被中伤的次数太多,也会不在意的。
见她神情似有恍惚,陈弦大抵清楚或许是因为他方才的话,嘉宓有些感慨,他顿了顿,轻声笑了出来,望向一旁尚且还在发愣的小女娘:“你过来不就是找兰衡的么?怎么,又不过去了?”
他这话意有所指,陈弦明白嘉宓的顾虑,他虽然是第一次与嘉宓见面,却也能够从她的举止中看得出,她不同于其他的世家子弟,虽然陈弦曾经入朝为官的时日并不算太长,但他也总不是个傻子,也曾与一些世家大族的子弟接触过,那些与世家大族的小郎君们相比,嘉宓显然是那种异类之中的异类。
单单说起陈弦曾经与之相处过的几个小郎君,即便没有什么深交,他都能感受到他们傲慢的本质,这份傲慢的来源本质来自于他们的父辈,甚至于祖辈。
之前对于嘉宓的了解,大半出自于乡野中的闲谈,世家大族的女娘们没有几个能吃得了在村野里的这种苦,起初陈弦也只是当成笑话听听,那些风言风语,因为他自身对势族的了解,便也先入为主的信以为真,如今看到嘉宓粗布罗钗,倒也觉得自己这些年来甚是白活,居然也没有谢砚之这样小的年纪那样通达,明白人云亦云的道理。
嘉宓不清楚陈弦心中所想,她抿着唇,看了看手中新织好的荷包,这是她这一世第一次尝试自己绣东西送人,前世死后在这世间游荡的太久,她甚至都有些恐惧自己的记忆会变得生疏,虽然东西做是做了出来,但一想到是要送给谢砚之,她还是觉得有种莫可名状的感觉在心头。
毕竟前世,她送他任何东西,他都不肯收。
嘉宓还记得他那副过分清正的模样,她前世时,曾因一次意外,偶然流落街头,那时嘉宓只想去看看民间的穷苦百姓到底是怎么生活的,这件事发生在她前世故意捉弄谢砚之之后,那句“娘娘这样的人,也是知道百姓疾苦的么”她一直都无法忘却,所以嘉宓才想自己去亲眼看看百姓都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
所以在楚澈民间巡游时,她选择一个人偷偷的跑掉,因为以楚澈的性格,必然不会容忍嘉宓独自溜出去,这本质对她的人身安全也并无任何保障。
她独自选择出逃的那天夜里,不知震惊了多少人,嘉宓自己对民间的地形不甚了解,身为高门贵女,她平时能够去的地方屈指可数,做了皇后以后,自有无数的天家教条在束缚着她。
所以她其实活得并不自由,能独自一人跑出这样远的距离,已经是她那身为琅琊王氏女娘乃至身为皇后的一生中,做过最出格的事情。
她活着从来都不自由。
因为她人生的前十余年,是身为琅琊王氏的女娘而活,而她这不过短短三十年不到的后半部分的人生,却要身为天家的皇子妃而活,身为楚澈的皇后而活,世俗礼法所教会嘉宓的向来都是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她坦率地知道自己受百姓供养,却不能够体会百姓的疾苦,她其实同谢砚之一样清楚,任由势族继续发展下去,朝廷也不会有什么未来。
可这些一切的一切,她不能仅仅站在她以为的角度上去看问题,因为她在所有身份之外,于她自己而言,无法摒弃的是她身为琅琊王氏女娘的身份。
因为是琅琊王氏的女儿,所以在王氏全族蒙难之际,她无法坐视不管。
或许对楚澈而言,对天下人而言,势族的衰败都是改革路上的必需品,可于她而言,却是她的血脉至亲。
那次出巡,其实嘉宓出走,一是因为她作为族中最受宠的小女儿时过分娇纵,她总以为自己被呵护起来见到的才是真的,所以不信谢砚之的话所以想要证明其实并非他说得那样,她不懂百姓疾苦。
二是……
她真的想弄清楚,一直以来,是她受到的锦衣玉食的教育错了么,她不愿让自己一直蒙在鼓里,只做王氏那个懂得安逸享乐,而不懂民生为何物的小女娘,她不想,也不愿。
被找回的那天夜里,嘉宓灰头土脸的蹲在地上,她抬起头,望见来见她的人是谢砚之,那人身形清正,绯红色的官服上还带着刚落下来的茉莉花,离得近了,依稀闻得到他身上茉莉清浅的香气。
他声音也是冷冽的,似乎并不对她这副落魄模样抱有什么怨言,谢砚之微微垂眸,弯下腰身来,低头看她:“娘娘,该回去了。”
嘉宓那时心里只觉得有些委屈,她这样落魄的模样被谢砚之撞见,原以为他会因上一次的恶劣而对她冷言相向,可是谢砚之什么都没说,那时他已经是名满天下的谢宰辅,却仍然不会对任何人,任何事,轻易下定自己的判断。
嘉宓见过的无数势族子弟,在有权势时,难免会对曾经奚落过自己的人有所怨言。
但谢砚之不同,他向tຊ来君子风范,为人光风霁月。
嘉宓扪心自问,她并不能如此。
这一世重新开始,她也想看看谢砚之到底是为什么会变成后面的模样。
她以前想过很多次,现如今见到,好像只有心疼。
*
思虑半晌,许是这一世身份与前世不甚相同,她也不会再拘泥于那些莫须有的身份,重活一世,嘉宓便只是她自己而已。
因为陈弦的鼓舞,想了想,嘉宓最终还是提起裙摆走到了谢砚之的面前。
她已经把脚步放得很轻,但由于距离的缩短,行动的声音还是大了些,难免惊扰到面前的人。
谢砚之在看书,一旁的茶放了许久,早就变凉了,那时谢砚之独自走出家门的时候,嘉宓隔得太远,来不及细看,现如今离得近了,她低下头,便能借着浅薄的光晕见到谢砚之的手腕处有明显的红痕。
嘉宓低下头去看谢砚之的瞬间,那人也刚刚好抬起头来,在与她对望。
这样近的距离,自从她来到林家的这些天里,再没有过,嘉宓抿抿唇,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活灵活现,生气十足地望着面前的人,他方才抬起头的瞬间,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很平静,却让人害怕直视他的双眼,因为可能会被看穿一切,让嘉宓无端地想起前世的对望,也只有那样一瞬间,她又迅速地把自己抽离回来。
他们这一世再没有那样错综复杂的身份,她也不用担心他劝她自重,毕竟她也无婚约在身。
“你的伤,是怎么回事?”嘉宓一本正经地把他手中的书卷抽出来,十三岁的小女娘稚气未脱,语气却莫名地有些上位者的气质。
谢砚之知晓他们本就是萍水相逢,她以后会和他走完全不一样的路,到底不愿让她知晓过多,他试图将手从嘉宓手中收回来,声音低沉而又平静:“无事,只是一不小心伤到了而已。”
这句话说完,他微微低下头,将手腕处的红痕试图掩盖起来,只是下一秒,他还未来得及彻底将动作做完的那只手却被嘉宓按住,她把他的长袖掀了起来,语气里带着莫名地肯定:“你骗人,这根本就不是你自己不小心弄的。”
树林阴翳,不甚明朗的日光下,斑驳的光影映照在嘉宓稚嫩的脸庞上,两个人的影子同时拖在地上,被错位的光影拉得很长。
靠得再近些,连心跳声都可以听到。
“受了欺负为什么要忍着?”
嘉宓声音轻轻,接着道:“难道一味忍让,就是你所谓的君子之道吗? ”
第13章 丛生 他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谢砚之堂堂正正,从来都是君子风度,嘉宓前世便知晓。
但是,君子风度并不意味着要一味的忍让。嘉宓心里涌上来一阵莫可名状的情绪,她低下头,仔细又认真地摩挲了一下谢砚之的手臂,青紫色的印记混着一条长长的红痕,显得格外刺眼。
谢砚之微微垂眸,逆着日光,他看得到被树叶透出来的光晕照耀着的小娘子,她眉目清秀,神情认真,表情上虽然还带着稚嫩,却是他从未见过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心疼。
谢砚之:……
她为什么会心疼他?
明明他们之间,什么关联都没有。
第一次见面时,这位王家的小女娘就对他过分得熟络,可他们从前并无任何交集,她却能准确的叫出他的名姓。
谢砚之下意识地抗拒这样的接近。可是他还没来得及拒绝,便感觉到面前的小娘子的柔荑覆盖上了他的手,接着从袖口拿出了一瓶金疮药,洒在谢砚之的伤口上。
轻微的刺痛感让他清醒了些许。
谢砚之喉头仿佛被哽住,他微微抬头,声音变得很沉:“君子之道,在乎顺遂本心,仅此而已。”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如果不是嘉宓认真捕捉,几乎要捕捉不到,她默了半晌才接着开了口:“你不屑与他们为伍,但也要做到能够自保,不是你任人欺凌,不去反抗,他人的恶意就会消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