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宓_黎森渺【完结】(15)

  许勇指示跟班们去抢谢砚之怀里的书,但他就算被按在地上也不肯撒手。

  几个蛮力做农活的少年去按着谢砚之,他还要护住怀中的书,双拳难敌四手,他被人按在地上抢夺,身上都抓出了红痕,却还是一声未吭,若不是陈弦撞见,制止住了他们,恐怕谢砚之身上还要受更多的伤。

  他的衣服都被人抓破,却还是将书好好保存起来。

  谢砚之方才回家的时候,小臂上也有红痕,却将其掩盖在衣服下,是不愿让林家人看到,却在进门时听到了那样的话。

  谢砚之没说什么,也不愿让林有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他有些闷闷地想着,或许他的存在的确是众人眼中的异类,或许他再怎么样努力读书,都不可能有商鞅那样的际遇,时势造英雄,而当今的朝廷不是会选贤举能的朝廷。

  或许他读书,真的没有用,可他不想放弃他真正喜欢的东西。

  但他也觉得愧对林氏夫妻,所以加倍地勤恳帮他们干农活,去云华寺为张氏祈福,自学药理,想帮身怀恶疾的张氏治病,好回报林氏夫妻的养育之恩。

  所以他从不会将在村子里受的委屈告知给他们,谢砚之不愿让他们为难。

  “陈伯。您不必为我费心。”

  谢砚之低垂眉眼,将手中的书小心翼翼地展开,书籍没有破损,陈弦为他递了一杯热茶,见他什么都没说,知道他心中的想法,有些无奈的同时,又为他感到心疼。

  只不过是十三岁的孩子罢了,就算这个年纪在朝中也可以以世家大族的背景入仕为官,但到底年纪尚幼。

  陈弦想,若是谢砚之的生身父母还在,定不会让他过得这般为难。

  谢砚之微微垂眸,山间流淌过的风将他的鬓发吹乱,他的头落得很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越是这样,便越是让人心疼。

  他素来都只是安静地读书,似乎并不将他人的看法看在眼里,但是陈弦与他相识甚久,清楚地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他将自己封闭起来的保护色。

  很多事情,并不是不会在意,而是当你无力去改变什么的时候,就算想在意的再多,也无济于事。

  *

  这村子里的路,嘉宓并不算得上很熟。

  摸索了几次,也不知道这路到底还怎么走,幸亏村子里平日里有聊过几句天的长辈指点了嘉宓。

  烈日炎炎,嘉宓穿着并不算习惯的草鞋,看了看手中绣好的荷包,还没借到花罗机,所以才刚织出来第一个荷包,有了花罗机,做东西的时效便会提升很多,刺绣的速度也会提升。

  所以,她手中目前的荷包是她自己绣的。

  嘉宓想,这一世她自己亲手绣的第一样东西,要送给谢砚之。

  这些日子以来,嘉宓或多或少对谢砚之多了几分了解,与前世初遇时便是谢家子弟不同,这一世许是遇到谢砚之更早,所以她能见到他截然不同的一面。

  刚住到林家时,嘉宓想,她大概能理解谢砚之为什么回到陈郡谢氏却还是想帮助寒门子弟,让他们有入朝为官,报效朝廷的可能,许是因为他知道了寒门的痛。

  因为自己出身寒门,才了解真正的寒门学子的处境。

  可是现如今……

  她却越发的看不分明。

  并不是寒门子弟都对他抱有善意,但他还是一腔孤勇的去做了。

  即便是在这个小小的村子里,谢砚之也是一个十足的异类。

  村子里的那些人,也都觉得他格格不入,张氏将谢砚之捡回来的时候,谢砚之的父母将陈郡谢氏的玉佩给他,那物价值连城,本是让他回到陈郡谢氏的物证,结果却变成了一柄双刃剑。

  那些普通的平民大多都不是同林有为和张氏一样善良,因为在他们看来,生在富贵百姓家本就是遭人憎恶的一件事,况且那样值钱的东西在村里的村民看来,便是一笔从天而降巨额的财富,能守得住本心不去变卖,是很难的事情。

  对于这些普通人而言,他们通常都只愿意见身边有关联的人过得更差,而不是更好,因为那样会有妒忌的心理产生。

  更遑论,谢砚之因为外貌的过分出众,引起了无数村里小女娘们的爱慕,同岁的小郎君们自然会嫉妒不已。

  嘉宓有时觉得自己看不懂人性,谢砚之读书本身也与他们无甚关系,就算爱慕他的人众多,也不是他蓄意勾引,为何会被排挤?

  他自始自终,好像都没做错过任何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嘉宓不由得想起了和氏璧的道理,她有时甚至在想,是什么驱使着谢砚之还能坚守初心,不去憎恶这一切,成长为即便世人诽谤,众多污名在身,仍然坚定不移的去做他想做的事情的一介直臣。

  他到最后,会觉得难过,不值么?

  邻居家的李氏说,谢砚之经常会去村口的茶摊一个人看书,因为没有人和他一起,村子里不分昼夜要读书的人只有谢砚之一个。

  嘉宓起初不太清楚那条路该怎么去,毕竟她在村子里很少会出门,这些日子先研究的是如何想办法赚钱,不然总是借住在其他人的家里,却不创造什么财富价值,她会觉得羞愧。

  她从不愿白白欠人人情。

  思绪回笼,嘉宓顺着李氏告诉她的路线,终于找到了她口中所说的茶摊。

  隔着很远很远,嘉宓看见那人坐在树荫下安静地读书,初夏燥热的风吹拂过谢砚之清隽的侧脸,斑驳的阴影在他脸上投射出不规则的光晕,一片叶子落在了谢砚之的发端,让她无端地想起了前世,他也总是喜欢一个人安静地看书。

  重活一世,很多事情发生了改变,可是他的热爱与习惯,还与前世别无二致。

  她一时间看得愣了神,没敢上前打扰,却听到身后传来轻轻的低笑声,嘉宓回过神来,望见一位儒雅的老学究,年纪约莫在四十多岁左右。

  那人身着的衣服看起来做工有些考究,大抵不tຊ是这村里的人,联想到李氏和她提过的茶摊的主人陈弦,嘉宓心里隐隐约约明白了,这便是曾在朝中做过一段时日的县令,现如今在这里养老的陈弦。

  陈弦见她陌生,面庞素净,举止投足间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高雅,也不似这村中普通的小女娘,将茶水沏了一杯倒给她,语气里带了几分逐磨不透的笑意:“真稀奇,兰衡之前带回来的女孩子便是你吧?”

  倒不是陈弦八卦,只是因着谢砚之样貌极好,十里八村里爱慕他的女娘不在少数,他从不会回应,更别提带回家。

  况且,还算个出身富贵人家的小女娘。

  他在见过嘉宓之前,心里便有几分好奇。

  陈弦原以为这个小女娘或许和传闻里一样,是娇生惯养习惯了的,不通事物,一见方知,果然又是闲言碎语。

  “是我……”嘉宓顿了顿,接过茶水道:“多谢陈叔,谢砚之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陈弦想了想。

  默了半晌,看向远处认真阅读的少年,声音变得很低。

  “除了你,他没什么人来往。”

  第12章 忍让 受了欺负,为什么要委屈自己?

  初夏的风有些燥热,嘉宓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抿了抿唇,她忽然觉得喉头有些不适,抿了一口茶,那茶却是苦涩的。

  茶闻起来是香的,可到了她的唇边,那丝细密的苦意便变得愈发的明显。

  听到那句谢砚之在这里,没什么可以来往的人,虽然嘉宓前世一直清楚谢砚之独来独往,但从未想到过,她如今切身的听到这句,会有多难受。

  嘉宓顿了顿,抬起脚步,她低声开口道:“陈叔,我现在过去的话,会打扰他吗?”

  谢砚之读书的时候,总是聚精会神,鲜少有人能打扰到他,嘉宓前世就钦佩他这种做什么事,都能静心下来认真揣摩的性格。

  她想,若是常人做什么事都有这样坚韧不拔的性格的话,那么这世间很多事情便会变得简单很多。

  有恒心有毅力的人,做什么事情都会比常人成功。

  但嘉宓却无端地因为谢砚之这样的处境感觉有一丝难过。

  前世她做皇后时,曾听闻谢砚之与朝中的其他大臣总是很难亲近在一起,但又不知道究竟因为什么,所以便先入为主的觉得应该各打八十大板。

  从前她读书的时候,只觉得要三省吾身,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所以在那时,她也是这样想的,她觉得谢砚之对任何事都太冷静,又古板得太过分。

  若是他能和颜悦色些,或许在朝中的风言风语便不会那样多。

  现如今嘉宓才知道,她还是想得太理所当然了一点。有的时候,很多人,很多事,或许很难说清楚,并不是她想要如何,便能将事情发展的如何。

  就如同大多数人讨厌你,厌恶你,也许也并不需要一个确切的原因,他只要讨厌你便够了,哪里需要一些什么其他的原因?

  这些日子以来,她见到谢砚之总是早出晚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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