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过来人，但哪怕已经成婚，他也看不清谢砚之对嘉宓的态度。
是喜欢吗？
可又退避三舍。
但如果不是，那又到底是什么？
第123章 衷肠 天下苍生不
昏黄的火光倒映在帐内, 将面前人清隽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
嘉宓不知道谢砚之住在哪里，她对这处营帐也并不熟悉，最后还是谢砚之为她指路, 她才将他带了回来。
见到嘉宓忙前忙后翻找伤药的模样, 谢砚之抿了抿唇, 似有什么话要说, 最后还是被他吞回腹中。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有些失控。
本是想送她回到她住的营帐, 却稀里糊涂的, 任由嘉宓固执地同他归来。
谢砚之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他有千言万语想要问她，但等到真要说出口的那一刻，却好像一只提线的木偶被主人剪断了牵引它的那根线，失去了询问她的所有力气。
明灭不定的烛火将少女姣好的面容映照得更加夺人心魄, 像是在夜里会散发光芒的夜明珠，她似乎总有这样的能力, 能短暂地将他从清冷自持、克己复礼的伪装中拉出。
晃神的瞬间，二人的目光对视在一处, 嘉宓走至他近前, 又将药递给他, 拿出冰好的巾帕覆盖在谢砚之的额头上，她端坐在他身前, 轻声开口道:“你先前问我的话，或许你不想知道答案了, 但我之所以奔赴丹徒, 不止是因为我想为百姓将士们尽一份力，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其实我也很担心你的安危，就像你担心我一样。”
“以阿兄的想法, 我不该来丹徒，但朝廷对你不施以过多援手，我虽然相信你有解决危机的手段和方法，可却也想为你做些什么，能提高你获胜的可能。”
一瞬的静默无声，谢砚之眉睫微微动了动，他声音里带了些沙哑的意味:“行军打仗是很苦的事情，你来到丹徒，只会奔波受苦，而且，这里随时可能发生危险。”
言外之意无非是她应该留在建康，无论如何，现如今建康都是扬州内相对最为安全的地方，能护她周全。
“我知道。”嘉宓坦然道，她凝眸低下头去，望向正坐在榻上的谢砚之复又开口道:“可是——你一个人，也会很难熬。”
她什么都知道，可她还是来了。
“我并不会跟随行军逗留太久，我在信中让阿兄帮我寻了理由，说我去云华寺小住数日，若是时效过了，恐怕我父亲也会主动去云华寺寻我，到那时纸里包不住火，阿兄也不会一直护着我。”
她知道，蒜山之战恐怕很快就要爆发，孙蒙的耐心恐怕所剩无几，林家夫妇若是出事，最难熬的人怕是谢砚之本人，她想，至少在他最难熬最自责的时候，她可以帮到他什么。
这件事其实也和她今生的，谢初瑶讲过的那种蝴蝶效应有关，或许如果陈郡谢氏的人晚寻回谢砚之一些，林家夫妇便能在他的聪明才智之下躲过这一劫，她心里其实也是很责备自己，正因为她心中也难受，才知道谢砚之心里或许会更难受。
十几年的陪伴，不可能会做到完全能接受，感性和理性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
“王九娘子。”谢砚之声音极轻极浅，像是被包围在一团云雾里，他清冷的双眸就这样凝望着他:“我怕我护不住你。”
她是为他而来的，可是现如今，他连林家夫妇都护不住，还有什么能力能护好嘉宓？
“王中书侍郎说得对，这里并不适合你。”
他说他未必护得住嘉宓，可这并不代表他不会以自己的性命为担保去保护她。
但他仍然害怕他会有疏漏，这疏漏可能会给她带来的不幸，光是凭借想象，便让谢砚之觉得有一瞬的心痛乃至于无法呼吸。
她的到来，也的确帮到了他，五千人的兵马，虽面对孙蒙，军备和人数还是不足，但就像嘉宓说的那样，极大的提高了他的胜算。
这五千人在擅长用兵的谢砚之手中，亦可发挥出他们最大的作用。
嘉宓忽而轻声笑了出来，她望向眼tຊ前的人，又重新用指尖探索那人的脉搏，感觉得出这病已经有了一段时日，她顿了顿，又道:“谢秘书少监也知道休息最适合病人，那你为什么还要疲于奔命？”
她蹲坐在他面前，看到他衣袍中渗透出的血迹，想起上一世谢砚之在她面前仓皇逃走的模样来，这两世的身形在此刻恍惚间，竟有些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前世他们二人的话语针锋相对里，也总是谢砚之看起来更占据上风，他说的话都很有道理，可却在她主动做出反应时选择落荒而逃。
她将谢砚之的外袍掀开，感知到那人的手按住了她的指尖，谢砚之冰冷的指尖与她温热的手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似有一丝隐忍，疼痛使他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这不合适……我自己来。”
“医者身上，男女皮相不过是表相而已，还是说，你现在要赶我离开，去找陆铭安或者是桓予和刘捷来为你上药？谢兰衡，我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
她这样说，倒显得他的遮掩有些刻意为之了，只是谢砚之的原意也是不愿辱没嘉宓的名节，但她却毫不在意。
离得近了，嘉宓可以看到他眉睫处还挂着水珠，已经凝结成了霜雾，想必是方才在外时汗水遇冷导致的，她感知到那人终于把桎梏着她的手挪开，而后将衣衫半退，露出精壮的后背，后背处有很长的一道伤口，狰狞而又可怕，与他清冷文质的外表不甚相符。
这一定很痛。
嘉宓想着，便轻轻用手抚摸了上去，她感知到面前人脊背轻微的颤抖了一瞬，继而别过头去，低声道:“王九娘子……你不必。我没有事，至少，还未死成。”
他把话说得风轻云淡，语气中还是那样从容，却让嘉宓从心底里觉得好笑又好气，她轻声嗤笑出来，将药小心而又细致地涂抹在谢砚之的后背上，又开口道:“你的没什么事，就是没死成吗？可是谢兰衡，这世界上，你的性命，又不止你一个人在乎。”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嘉宓的指尖轻轻抚弄过伤痕附近的皮肤，那里已经隐约长出了粉色的新肉，新生好的皮肤还有些脆弱。
看得出来，他在战场上受过的伤也并不算少，出生入死多次，恐怕是经常在死亡边缘，明明可以在朝堂里只做一个文臣，却不愿就如此而已，一个文官却也做了武将该做的事。
“为什么从军？又为什么事必躬亲？谢兰衡……你到底为什么选择了一条最难走的路？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父亲先前同我说，若在朝中做文官，或许你不必这样出生入死，无需战功，谢太傅和陈郡谢氏也自会为你铺出一条路，可是——”
可是他到底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前世没问出口的话，今生她到底是都问出了口，前生周转数年在外，为楚澈拼尽一个天下，让分裂已久的九州土地再重新归一，他一直在外带兵作战。
一个文臣，却被很好的也用成了武将。
他本有盖世之功，一颗心却也并不放在争权夺势与颠覆皇权之上，他若是想。
或许天下早该改名换姓。
竭尽全力，拼尽一生，换来的不过是死后少年君主的薄情，她在幽魂的状态看到谢砚之因积劳成疾死在公案上的时候，心中只有莫大的悲哀。
她到底怜他一生清正。
这些话今日她也本不该说的，但看到了，想到了，嘉宓到底还是不能控制自己，她前世今生都尊敬谢砚之，也敬仰他，一直觉得他这样好的人，应该爱惜自己，至少不要这样孤单。
……
她不愿他这样轻贱自己的身体。
嘉宓微微低垂下头，她有些难以辨明自己的心情，难受压抑的情绪涌上心头，让她没来由的觉得彷徨失落。
谢砚之感知到嘉宓指尖的停顿，这个姑娘从来都是看起来坚韧，实际上内心柔软，她虽有时看起来俏皮而又活泼，但……
却又比任何人更容易共情。
就像现在。
谢砚之叹了一口气，他顿了顿，又道:“我的事情，也本不需要你太过担心……王九娘子，照顾好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她是个心软的姑娘，谢砚之的心不由自主的轻颤了一瞬，有那么一刻，他自私的想请求她可以留在他身边久一点，什么也不用说，只是陪陪他也好。
一开始她就是要嫁给楚澈的，本来就没结果的事情，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开始，那样痛苦也会少一些。
可是听到嘉宓略带哽咽的声音，谢砚之却忽然觉得心头空了一块，像是被数千根针扎过一样，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孔让他的心脏漏了风，难受得不能自己，他转过身去，看到嘉宓红了的眼眶，轻声开口道:“不要哭，我不值得。”
“其实对权柄一事，我从来就不放在心上，人生来便是孤独的一个人在天地间，死去时也会是一个人，所谓大权在握，万古流芳，于身后都并不重要。其实帝王也好，权臣也罢，对我都是一样的，我之所以想要从军，是因为这是想要执掌朝政，护住谢家唯一的办法。军与政，从来就没有彻底分离的道理，没有军权便无法把控政权，这一点，我想王九娘子也是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