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宓莫名地有些烦躁不安,她从床上下来, 穿着寝衣, 披上厚实的狐裘披风, 掀开了帘幔,从帐内走了出来。
帐外的军营里, 还火光通天,嘉宓朝着远处的训练场看, 她带来的人正被有条不紊的安排在她带来的那些新营帐里。
不远处是还在忙活一些事情的刘捷, 在同他人布置接下来的安排,见嘉宓出来,刘捷回过身来,匆忙开口道:“王九娘子怎么突然出来了?可是——床褥布置得有些不适?若有什么需要的, 只管吩咐在下便是。”
嘉宓摇摇头,她不是会喜欢给他人添麻烦的人,今夜起来,纯属是因为心中有事情,她叹息一声道:“不用劳烦刘先生,这里准备得很是妥帖,也照顾了我的感受,我只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还有,天色这样晚了,刘先生怎么还在附近逗留?”
“哎呀。姑娘这话说得。”刘捷笑了笑,接着道:“不麻烦的,您毕竟是谢少监亲自叮嘱过要照料的人,不过在下之所以现在还在这里,是因为谢大人他还在安排您今夜带来的人的去处,还有他们的训练计划,不日想必可能就要前往蒜山了,毕竟孙蒙见丹徒攻不下来,便会想要换个地方,总要做好准备才是。”
他这句话说到这里,让嘉宓有短暂的错愕,嘉宓抿了抿唇,低声道:“谢砚之他,还不曾休息吗?”
“是。桓予将军和陆铭安内史也说要帮他忙,但他非要自己亲自过目才行,桓予作为他的副将最近也一直在劝,只是谢大人他……并没有那么听话的去休息。”
刘捷顿了顿,又道:“这也是我今天夜里同您说过的,若是有空,要劝劝谢大人的原因。他实在太累了,我都怕他哪一天突然倒下,可其实,也未必都要他一个人来扛的。”
他语气里还带着一点希冀,纵使是刘捷再蠢,谢砚之对嘉宓的关心,他也是看得出来的,在很多事情上,他和其他人劝不动谢砚之,但嘉宓或许可以一试。
谢砚之辛苦了太久,也累了太久。
他是个活生生的,需要休息的人,不应该这样过度的透支掉自己。
他年纪尚轻,对刘捷而言,还是个孩子,刘捷不愿要谢砚之这样的殚精竭虑。
“我能说服他吗?”嘉宓忽而有些不确定,她并不知道刘捷为什么会把规劝谢砚之的厚望,寄托在她身上,她觉得自己在那人心里,或许也没有这样重要的份量。
但……
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见到他这样辛苦劳累,拖着病体处理军中事务,没来由的,嘉宓忽而有一丝心疼。
冰凉的风吹拂在她的脸上,让她有一瞬的怔愣,她思索了半晌,又朝刘捷轻声开口道:“刘先生,麻烦您,引我去见谢少监。”
*
寒风凛冽,在这料峭的寒夜里,通明的火光照耀在谢砚之的侧脸上,他强撑着将又一批人安置后,而后扶着旗帜剧烈地咳嗽了出来。
对嘉宓,他说了谎。
他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可这些都是假的,他并不想让她过多的担心自己,更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对她的在意里还包括其他的因素。
她信赖他,敬仰他,觉得他们是君子之交,可是,他的私念让她的纯粹变了意味。
如果嘉宓知道了这些,会不会对他心生厌恶?还有,如果不是他,林家夫妇也不会成为孙蒙的囚徒,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样子的他,如果在意她,或许只会给她带来不幸。
其实他并不是无坚不摧,这些日子以来,只要闭上眼睛,他就会想起林家夫妇来,梦里都是他们在责怪他不去救他们。
这样的噩梦让他几乎夜夜惊醒,无法原谅自己。
他身形轻微的颤抖了一瞬,几乎要站立不稳,桓予在一旁看到,连忙走了过来:“谢砚之……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虽然比你不及,但总能帮到一些,你也不能一直这么撑,你的病这样下去不会好,只会越来越重。你方才让陆内史也回去休息了,不想让他太累,可你自己呢?谢少监,你自己的身体便不重要吗?”
偶感风寒,只要好好休息,其实本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只不过谢砚之近期郁结于心,又整日繁忙于军务,很难让这病恢复,只会逐渐加重。
可他本人却不在意这些,还在过度的消耗自己。
谢砚之摆了摆手,擦掉唇边溢出的鲜血,他昨日在战场上还受了伤,此刻由于过度劳累而导致的外伤复发,让他略微皱了皱眉。
“我没有事,今日将这些军士的去处安排好才是当务之急,莫要因为一些小事而扰乱了本该做的事。”谢砚之顿了顿,又道:“桓予,这是我的命令。”
“是……”在私底下,谢砚之很少用命令这种词语,军令如山,言外之意便是不必对他进行过多劝诫,桓予已明白谢砚之不欲要他多言的道理。
……
嘉宓到达谢砚之身侧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方才的话她听得真切,那人呕血的模样,也被她看了个正着。
凛冽的寒风中,摇曳的火光照耀在他苍白瘦削的侧脸上,他身上似乎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寒意,夜风呼啸,谢砚之的脊背却仍然挺直。
苍白的唇色上染上的那一抹鲜红,过分得刺眼,嘉宓很难看不出来,他受了伤。
饶是前世今生,他在她面前,都从未失态,只是现如今,她却见到了谢砚之这副脆弱的模样。
他病得很重,之所以不好,不止是因为操劳军务,还因为在战场上受了伤。
身后细碎的脚步声传来,一只柔软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袍,谢砚之回过身去,望见少女澄澈而又明亮的双眸正与他对望。
她只单单的用一根简单的发簪将头发束起,娇小的身体裹在雪白的狐裘披风里,夜里冷冽的风将嘉宓鬓边的碎发吹起,她坦荡地望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好像一汪澄澈的湖水,照见了他心底所有隐藏的秘密。
谢砚之险些有些失神。
他看到一旁的刘捷,很容易想到嘉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辰来到这里,他轻轻抬眸,望了一眼刘捷道:“你不该让她这个时候来这里。”
话外之音已然明了,是他不想要嘉宓担忧他的身体,他方才见到她熄了烛光才离去,她现下这副模样,明明是从榻上起来,专程来见他,谢砚之心中明白,是刘捷同嘉宓说了些什么。
“属下明白——但谢大人。”
刘捷的话还尚未说完,便被嘉宓打断,她将狐裘披风的帽子摘了下来,开口道:“tຊ与刘先生无关,是我自己睡不着,想来看看你到底在做什么。谢兰衡,这段时日,你就是这样好好照顾自己的吗?”
她给他写过信,信中问他在军中生活如何,他回她一切并不大碍,嘉宓先前便真的相信了。
想来那些话也都是揶揄她的话术,不想要她过多的担忧他而已。
嘉宓有时觉得她弄不明白谢砚之,明明他对她有时关心备至,却并不愿意告知于她,把这样的关心藏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
更不愿意让她过多的参与进他的事情里。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四目相对之下,嘉宓窥见谢砚之平静而又深邃的黑眸难得的泛起了一点不同的情绪。
他指尖紧紧握住另一侧的旗杆,微微垂眸,低声道:“战场上的事情,本就瞬息万变,今天好,明天坏,都再正常不过。我不想王九娘子为无关紧要的事情,耗费自己的心神。”
原来他自己的事情就叫做无关紧要的事情,那她的事情对他而言,其实本也可以算作是无关紧要,也并不值得他劳心伤神。
那他又为什么在自己已经强撑着的情况下还要在意她的安危,即便是身在前线,也要为她的失眠想尽办法。
只是嘉宓却并不明白谢砚之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他不想牵连嘉宓,更想保护好她,如果让反叛的贼人知道了她是他的弱点,会不会牵连到本就无辜的嘉宓?
谢砚之不敢想。
她来到这里,已经是他的奢望。
他不能,也不可以靠她再近了。
嘉宓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拉起谢砚之的手,她轻轻瞥了一眼桓予和刘捷,又开口道:“还劳烦接下来的事情二位来处理,我带谢少监离开。”
她的话语声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肯定,谢砚之本可以挣脱开她,可他怕她的手会因为他的挣脱而受伤。
更或许,他本就不想挣脱开她的桎梏。
桓予和刘捷愣了一下,又马上应了下来,刘捷心里想,把嘉宓叫过来真是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他和桓予没有办法的事情,嘉宓有办法。
……
等人好不容易离开后。
刘捷才轻声叹了一口气,又看了一眼身旁的桓予道:“还好我把王九娘子找了过来。”
片刻的沉寂后。
桓予略带思索地望了一眼将谢砚之扯走的嘉宓,低声道:“你说,谢秘书少监心里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