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平日里再高贵无比的人,也只能面临着等待被屠杀的结局,况且嘉宓先前已经死过一次,她总觉得,不应当把自己的命运完全交付在其他人的手里,她也要做她该做的,她能做的。
见她神色不像是在玩笑,陆远舟长叹一声,又凝眸望向她,接着开口道:“王九娘子,你果然与我想象的不同。你已经把我的忧虑都提前说完了,我还能再说些什么呢?”
陆远舟赞许嘉宓的蕙质兰心,她的见解实在远超出同龄的士族女郎,其实他隐约清楚,嘉宓有她自己的估量,他恐怕只会起到一个打掩护的作用。
现如今孙蒙已经兵临丹徒,谢砚之也在朝丹徒奔赴,她选择去到谢砚之身边,或许不是害他,而是帮他。
嘉宓抬眸,复又开口道:“陆大人,您帮我离开建康,引路去找谢兰衡,这就已经足够了,您不必忧虑我太多,先前我也有想到过丹徒可能出事,我在扬州置办的产业收留的百姓能组成队伍的,也有三千人。虽数量并不算多,但应该能保我无虞,军需我也已经准备好,为了接应他。”
陆远舟忽而有些震惊,他知道嘉宓聪慧,却未曾想过她会未雨绸缪到这个地步。
良久,他在回廊里还是轻声笑了出来。
陆远舟的宽袍大袖被风吹起,他敛神望向面前少女恳请的模样,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王九娘子,我答应你。”
*
屋内的熏香气息恬淡,紫檀炉中升起袅袅的烟雾,王焕之扶额靠在软榻上,望见嘉宓刚好推门进来。
他揉了揉有些发紧的鬓角,听到嘉宓恭顺问安的声音,才抬起头来仔细端详面前的女儿,王焕之一向知道嘉宓有心事,她虽不直言,但他毕竟是她的父亲,相处多年,又将女儿视作掌上明珠,不可能看不出她心中所想。
但有些时候,他只选择看破不说破。
纵横官场这二十多年的时光,从他十几岁初入朝堂被任以清要之官至今,他自恃无愧于心,无愧于琅琊王氏。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以琅琊王氏为最高优先级,而他自己,永远都被放在最后一位,从小到大,王焕之接受到的教育都是有才能的人要承担起最重的责任,自从兄长王洮出事,王锦便将培养继承人的重心转移到了王焕之的头上,因为他是这一辈琅琊王氏子弟里,唯一堪当大任的人,但与之俱来的,他也承受了很多在朝堂上的压力。
想要维护住士族的荣光,本身就是一件极其不容易的事情。
嘉宓见父亲愁绪凝重,她走上前去,为王焕之的杯子中添了一杯新沏好的茶,又低声道:“父亲今日辛苦了,昨夜您便一夜未睡……今日,女儿担忧您的身体,爹爹,您总说不要我担忧不该我担忧的事情,可是您自己呢?撑起整个琅琊王氏,对您而言,其实也从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她其实说得没错,身为琅琊王氏的家主,王焕之所要考虑的,永远是先家后国,最后才是自己,他其实并没有嘉宓想象得那样不在意社稷的安危,只是——
很多事情,总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讲述的。
他低头望向面前的女儿,低声开口道:“嘉宓,我知道你想劝慰我,其实入朝为官多年,我想过的事情很多,你总以为我无所不能,其实我亦知道在朝堂上行走,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可以说是步履维艰,可是宓宓,阿爹没有后路可以走。琅琊王氏从来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存在,从我幼时受先父教诲,便是要努力护住自己的家族,只有家族繁衍下去,能在朝中掌权,琅琊王氏才能屹立不倒。我知道这是对的,也明白你疑惑,为何王家那样多的人都不适合做官,我却依旧要努力维系这个家族。”
他微微阖眸,叹了一口气,又自嘲般地笑了出来,抚摸女儿的发顶:“权臣的家族从来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家族败落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一艘船上,会一起沉没下去,我没有别的办法,所以即便知道前方是绝境险地,也要走下该走的路。可我……竟也希望,在千万种注定的结局中,能护妻儿周全。”
他语气平静,眼神中的疲惫却溢于言表,嘉宓忽然觉得父亲此时此刻的状态,像极了挣扎飞上九天之上的年迈的雄鹰。
其实王焕之没有到那个年纪,但他却难得的流露出了疲态,嘉宓低声开口道:“父亲……有没有一种可能性,我或许也可以努力,不让你走向注定的结局呢?”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希冀,王焕之听得出来她对自己的在意,他忽而摇了摇头。
“宓宓。人生在世,或许不是所有事都是我们所能决定的,为父于你或许是个好父亲,但……我却也为了家族,做了许多违背本心的事情,你做的事情,我都清楚。你想为琅琊王氏赎罪,所以你对百姓好。”
“可是所有的士族却也早已经罪孽滔天。”
他一直都知道会走向什么样的结果。
可他别无选择。
第118章 错愕 可她还是来
这几日朝野上下并不安稳, 虽说是休沐日,但眼下由于孙蒙的军队已至丹徒,谢砚之率军连夜奔赴丹徒, 朝中虽然都抱着他能赢的希望, 但内心终究还是有几分忐忑。
大临朝堂现如今并无多少可靠的将帅, 官员虽多, 但, 能为国效力者却寥寥无几。
眼下的新年, 官员们过得可谓是提心吊胆。
陆远舟既然已经答应了会送嘉宓安稳的达到丹徒,便不会食言,临行之前,她与陆远舟做了约定, 组建的民兵也会在建康与京口之间等待嘉宓的碰头,但临行前, 她总要做好完全的谋划。
她心下思量片刻,伏在桌案上, 去写留给王玄知的信, 偷偷离开建康的事情, 虽然王玄知明面上不同意,但嘉宓向来了解他的脾气和秉性, 王玄知从心底里是爱护妹妹的,虽有时会与她起争执, 但暗地里还是会帮她在崔拢月与王焕之面前遮掩。
只要她搞定了王玄知, 那么兄长便会安抚父母的情绪,苏叶在一旁为嘉宓整理行囊,又轻声开口道:“女郎……王小郎君真的会为我们遮掩吗?您这一去,恐怕要数日才会归来, 我怕小公子不悦。”
其实苏叶说得这话是很正确的,嘉宓笑了笑,将最后一笔写完,把信纸叠起来,塞进信封,又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苏叶,低声道:“你说得不错,我这次贸然行动,阿兄定然会生气,但他生气的原因是因为我冒险,而他担忧我的安危,可他会替我做遮掩。”
她奔赴丹徒,有护卫队亲军在身侧,王玄知想必会放心不少,他若真的不放心她,便会想办法亲自前往丹徒,而不是任由她被父母责备,王玄知对她,从来都是世界上最好的兄长。
听她这样解释,苏叶也明白嘉宓的意思,王玄知的确对她颇为爱护,是这世上难得的好兄长,他们之间的情谊颇深,她从小便在人堆里生活,所以擅长于察言观色,这世界上因为权势利欲熏心所导致的贪念与欲///望太多太多,有时她并不能完全看得分明,但她明白,王玄知是真心对嘉宓好的,簪缨士族从来都是眼高于顶,身为世家大族之首的琅琊王氏亦是如此。
可是王玄知,却愿意为了嘉宓一次又一次的破例,放弃他自己原有的循规蹈矩,极度爱护妹妹,做他原本不愿做的事情。
苏叶低声道:“婢子明白九娘子的意思了,王小郎君对您,的确算得上一个极好的兄长,可是婢子很好奇一件事,虽然知道不当讲,但婢子还要讲,王九娘子……您为何要将自己置身于陷阱之中?其实您兄长说得不无道理,婢子不在乎自己的性命,是因为这条命本就不该存在,若不是您与谢大人,婢子早该死在吴郡的那年夏天。但……”
她声音微顿,复又抬起头来望向嘉宓,温声道:“婢子知道战场不是普通地方,您此去就算有谢大人护住您,前往的过程中也必定不如您想象的那般容易,陆右丞是顶好的人,他在意谢大人,可婢子也在意您。”
嘉宓忽而轻声地笑了出来,她抬起头来,望向窗外的光景,她微微阖眸,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我此去,不只是因为担忧谢兰衡,我还想为国家为百姓做些什么,上次我和初瑶跟随谢泠舟奔赴海盐之时,我曾见到扬州流离失所的百姓,他们像是任人宰杀的羔羊,乱世之中的士族其实也是这样的,面对蛮族的屠戮,毫无还手之力。”
她的眼神中暗藏着一丝悲悯,嘉宓叹息道:“我不想面对可能的结局坐以待毙,很多无辜的百姓被朝廷的政策倾轧,又在连年的战乱里失去了太多太多,他们活着,本就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我还记得我和你第一次见面,你对你父母将你卖出来毫无怨言,因为你知道,他们自己也很难活下去,为了兄弟姐妹,你甘愿做被牺牲的那一个。苏叶,我清楚,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不想只会做纸上谈兵的赵括,我总要能尽力改变些什么,哪怕渺小而微弱的火光,也有燎原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