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宓说得没有错,王玄知叹了口气,又听她道:“阿兄,我要去丹徒,之前我准备了一些打造好的武器,还有一些被我照料好的百姓,他们自愿跟从我,虽然只有五千人,但也聊胜于无,我不能让谢兰衡一个人置身于险地。”
“胡闹!”王玄知抬眸看了她一眼:“数月前我以为你只是同我玩笑,你当战场是什么地方?私自招兵买马又是何等罪名?你与我都担当不起,王嘉宓!”
……
二人说话时,已经到了王焕之门前,王玄知先是恭恭敬敬地敲了敲门,而后听到门内的许可声,才缓缓将门推开。
陆远舟方将茶杯放在桌面上,看到兄妹二人有些不睦的神色,轻笑一声,看向王焕之,低声道:“怎么,王尚书令的公子和明珠方才有些不快?”
他们方才的争吵在门前便已经停止,王玄知是惯会了解嘉宓的。
她方才在自己面前能将心里话和盘托出,但在父亲面前便不会,他有诸多的理由可以将此事告诉王焕之,让王焕之将嘉宓禁足在家中,但他到底不是那样的人。
他没看嘉宓,而是恭恭敬敬地躬身施礼道:“父亲、陆大人。”
王焕之有些无奈,看了一眼陆远舟道:“幼昧平日里与嘉宓素来要好,形影不离,但有时可能也会发生一些口角,但兄妹两个人,总不会有什么深仇大怨,远舟别太放在心上了,说起嘉宓,我倒是要谢谢你那些时日也在吴郡对她有所照料,这孩子,哎……”
听到他叹气,嘉宓也是低下头来未敢看父亲,又扯了扯王玄知的衣袖,声音软糯的叫他阿兄。
她的确是怕王玄知一气之下把事情告知给王焕之,那样她就无法顺利出去,只是王玄知听到她的轻声呼唤,叹了一声气,最终还是软下了态度,接着开口道:“父亲不必过分忧虑,孩儿只是因为一些事情一时想不开,而与宓宓无关。”
他到底还是选择了为嘉宓做遮掩。
嘉宓心中长叹了一口气,她捏了捏兄长的指尖,她自然知道王玄知生了气,可他到底还是在意自己的。
陆远舟轻笑一声,把茶杯放在桌案之上,又低声道:“王尚书令不必太过担忧令嫒的事情,之前在吴郡做内史时,我曾与她有关交谈,她的确是一位极其聪慧的女郎,您教导子嗣有方,我对她颇为赏识,王侍郎与她算得上是您的一对好儿女。”
听见陆远舟这样开口,嘉宓抬眸看了一眼他,接着开口道:“陆大人言重了,您今日来此,与父亲谈论国事,想必也是在为大临的未来所忧虑,今日是除夕,本该是喜庆的日子,您在今日来寻找父亲,定是有您的道理和原因。”
陆远舟微微扬唇,又赞许地望了一眼嘉宓道:“你猜得不错,不过我也是时候该走了,今日毕竟是要新岁,王尚书令要好好休息才是,至于丹徒被围攻的事情,我想兰衡定有破解之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去思虑太多也是无益的。”
他躬身施礼告辞,王焕之起身看了一眼王玄知道:“幼昧,去送送陆大人。”
嘉宓本也有事想同陆远舟问,她扯了扯王玄知的手,又接着道:“不必阿兄去送,父亲,我去送送陆大人吧,吴郡一别已有很久,我想再同陆大人说说话,他亦在吴郡帮过女儿许多。”
见嘉宓这样回应,王焕之也只是轻叹了一声,又接着道:“好,你去吧,别忘了回到书房见我。”
……
长廊水榭,冬日里荷花已经枯萎。
暖光洒在亭台的落雪上,嘉宓走在回廊里,缓步向前。
细碎的光影投射在地面上,被落雪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陆远舟停下脚步来,转身看向嘉宓,他抿抿唇,轻声开口道:“王九娘子有事求我,是为兰衡。”
第117章 决心 她不愿他一
凛冽的寒风迎面吹来, 将少女盘发上的发带吹起,嘉宓立在风中,就这样与陆远舟对视着, 她也轻声笑了出来, 接着道:“我就知道, 我的心思大抵瞒不过陆大人。”
少女态度坦荡, 语气清亮, 她看起来落落大方, 举止间尽是士族贵女的端庄典雅,嘉宓并不会避讳向陆远舟提起这些,因为的确如他所说,她是有事要去求他。
陆远舟轻叹了一声, 复又沉重地看向嘉宓,低声道:“你应当不是为了同我叙旧, 记得在吴郡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同兰衡在一处, 那时通过你的表现, 我便知道, 你同绝大多数的士族女郎、甚至是士族子弟都是不甚相同的,你有你自己的看法和考虑。其实你也知道, 兰衡那时在我府邸帮忙,若是有心, 或者去联系琅琊王殿下, 都会帮你回到琅琊王氏,但你不愿,说到底,你有你自己的打算。”
楚澈在年前已经受封了琅琊王, 故而陆远舟是在提他。
他们二人定下婚约是迟早的事情,坦白来说,陆远舟心中亦清楚,嘉宓与谢砚之恐怕两个人本就是不可能走到一起的存在,面前的这位小女郎对谢砚之敬重多于其他的感情,或许其中不能被直说的隐秘的感情,连她自己都未曾注意到。
终究还是小辈的事情,但陆远舟把谢砚之看得也极重,关心他在意他,并不希望他被本不该有结果的感情所束缚,只是同时,陆远舟也明白,嘉宓对谢砚之来说,到底是特别的存在。
所以,他也选择了停留下来,听嘉宓到底想说什么,亦是为了谢砚之。
嘉宓自然明白,她的心思或许可以逃得过对自己毫不设防的父亲,但陆远舟向来懂得规避锋芒,又将谢砚之视作自己亲近的学生,想必不愿她同他走得太近,因为她与楚澈还有婚约,况且凭心而论,她真的看得懂她此时此刻的心吗?
上一次谢初瑶问她……
问她为何这般在意谢砚之,她是敬仰、仰慕,和下意识的信任,嘉宓总觉得她的在意只是出自赏识,但他的关心她却不可能视而不见。
只是她现如今心中,还有关于楚澈的牵绊不能完全放下,她亦不清楚该如何看待自己的内心,但嘉宓明白一件事,她不想让谢砚之独自一人面对那些。
她抬起头,开口道:“晚辈明白陆大人的意思,只是对于我而言,我固然知道自己有可能履约的婚约在身,不应该招惹兰衡,我亦弄不清我对他到底是怎样的看法,起初我只觉得他是性情品德都极为高尚的一个值得尊敬的同辈,但逐渐地,我也开始在意起他的情况。”
少女声音轻灵,在空荡荡的回廊里,顺着风声传入了陆远舟的耳中,她抬起头来,不卑不亢地低声开口:“晚辈想请陆大人帮忙一件事,帮我想办法去丹徒。”
她不能让谢砚之一个人留在那里,此次丹徒之围,tຊ想必孙蒙早就做好了想要用林家夫妇去要挟他的准备,对于此事,想必陆远舟也不会猜不到。
就算谢砚之再是堪当大人的人,以他现如今过完年也不过十五岁的年纪,将这些事情都沉重的压在他的头上,他也不是铜墙铁壁,也会受伤,也会累。
于嘉宓而言,他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而并不应该只为了朝廷与百姓的希望,便让他孤零零地留在明堂之上。
“……王九娘子。”陆远舟望向她坚韧的目光,对她道:“我大抵猜到方才你与你兄长因何事不快了,你想前往丹徒,而你阿兄不允,但他终究是没有告知王尚书令。”
他语气平缓,又带着几分严肃,陆远舟毕竟是长者,嘉宓年纪尚小,他身为长辈,总觉得自己应该要她知道她该知道的事:“现如今的丹徒是战场,我固然相信兰衡有能力保护好你,但毕竟此去危机四伏,你的安危也固然重要,你应该知道,去他的身边,会危险万分。”
言外之意已然十分明显。
此行并不比普通的行程,行军打仗从来都是九死一生,陆远舟当然有能力帮她平安的护送到谢砚之身边,但他的确希望嘉宓要考虑清楚,许多事情,她还尚且年轻,恐怕不会了解得那样清楚,而他身为长辈,不应因对于谢砚之的关怀,让嘉宓稀里糊涂地因为冲动置身陷阱。
嘉宓明白他的意思,她抿了抿唇,轻轻抬眸,开口道:“请陆大人放心,我不会向家父透露出此事与您有关,至于父亲那边,我会留下书信向他说明,阿兄虽然面上不悦,但他会尊重我的决定。”
“至于战场凶险,其实我在与阿兄的交谈中,早就得知了这件事情,只是陆大人——”嘉宓低声道:“军士们奔赴前线之时,亦知是九死一生,其实说到底我的命也与其他人的命没什么区别。”
她并不会觉得这世道之上,只有王公贵族的性命才算得上是性命,这世道上想求一个活着都极其不易,为国为民为天下苍生,又有几个人能做到?
可嘉宓心中清楚,她现如今的心思,也不能对普通百姓的苦难视而不见。
她曾在吴郡见过那些底层百姓受束缚与压迫的模样,亦从史书上了解到簪缨子弟们被像杀鸡宰羊一样的被蛮族砍死,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