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之所寻求的，一直都是建立相对公平的规则，去救一时，他知道在他死后，还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但在他活着的时候，力所能及之时，他想尽可能的改变一些既有的规则。
嘉宓明白他的想法，她凑近了面前的人，闻到他身上苦涩的药香味，忽而心头一动，轻声开口道:“我有一件事情想问你……你为我配置的药，我在古书上找不到，它是怎么配置的？”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谢砚之能感受到少女柔软的发丝滑过他的指缝，她身上清浅的香气就这样撞入他的呼吸之中，让谢砚之几乎有一瞬的怔愣，他抿了抿唇:“是我亲自尝试的，你对那些药物都不习惯，我便想着为你调配适宜你身体的草药。”
原来是这样……
所以她遍寻不到。
前世的困惑好像逐渐被她解开，嘉宓踮起脚尖，她轻笑了一声，而后靠近他:“光风霁月的谢大人，也会对人上心吗？”
不是上心，是动情。
第115章 兔子灯 是谁送的兔
时至新年, 军营其实本该也放松下来，过难得的一个令人舒心的节日。
但孙蒙的起义军又时刻在扬州蛰伏，这的确是令人忧心的, 谢砚之今年的新年不能回到陈郡谢氏过年, 要驻扎在守地附近, 顺便跟进孙蒙的动向。
屋内点燃的碳火让谢砚之冰冷的双手恢复了片刻的知觉, 孙蒙写的劝降信他又一次收到了, 这次是从吴郡附近寄来的。
他已经经过了吴郡, 那之前的探听与猜测便不是假的，孙蒙这一次前去意在丹徒。
谢砚之忽而想起上次嘉宓前来看望他，最后，他还是没有给出她关于那个问题的答案。
在他们相对之时, 他的从容似乎总会被她所打破，见谢砚之忽而沉默了一瞬, 桓予坐在一旁喝酒，拍了拍他的肩膀, 接着道:“难得见你出神, 怎么, 明日便是除夕夜，你是因为一个人感到孤独吗？”
“哎, 我知道你在忧虑朝廷上的事，说到底这也不是我们能够抉择的, 李信都督那边, 他和他儿子应该也是在军中度过了。与你相识一场，也算投缘。”
明日便是除夕了，但桓予现如今也是一个得过且过的性子，他看了一眼还在烦忧的谢砚之, 低声道:“我知你不喜饮酒，但今日的酒度数也不高，你我皆为不同家族的人，而今同路，实属偶然，或许有朝一日，便会兵戎相见，你死我活。所以，与我共饮一杯，也算是不虚此行。”
谢砚之坐在桓予面前，接过他递过来的酒杯，冷冽的酒已经被桓予拿去用沸水烫过，所以现如今的酒水是温热的，还是嘉宓带来的青梅酒。
这坛青梅酒被谢砚之收藏起来，今日桓予见到，便觉得太烈的酒他不会喜欢，但这样浓度稍微低一些的酒，谢砚之或许会接受。
酒香纯冽，淡淡的青梅香气混合着米酒的清香飘散在屋内。
他微微侧目望向面前的桓予，谢砚之明白桓予同他说这些话的用意，朝廷现如今无暇去看顾逃窜向广州的卢一，藩镇势强，朝廷中的各大士族都有自己的谋划，恐怕这次叛乱暂时告一段落后，他们便会朝着相反的方向去走。
桓家与谢家的立场本也不甚相同，他们走至兵戎相见的地步，或许只是时间的早晚。
权力斗争向来都是如此，一旦被卷入其中，往往都身不由己，初衷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何能在权力斗争中走下去，并且实现自己最终的目标。
他抬眸看向桓予，复又低声道:“这一杯，也算敬了我们这些时日的相处，桓将军放心，日后无论如何，兰衡都不会忘记我们共处的这段时日。”
桓予却只是笑。
他叹气道:“难得同路，我觉得谢七郎你是个很有趣的人，若我们的身份都不是现在这样，或许会成为很好的朋友。不得不说，我其实很欣赏你。”
“王九娘子带来的酒很好，也很适合今日的天气，只是……谢七郎，我有时竟会也觉得有些恍惚，恍惚中会觉得终有一日，我们难以像今日这般谈心了，朝廷里现如今发生的事情，你比我更清楚，也明白，扬州的动乱只是为本就不稳固的朝堂雪上加霜。”
“我倒是很羡慕你。”桓予凝眸望向他，声音平静:“你总能看穿一切，背负许多，却又能以一个平静的态度去处理你遇到的所有事，就好像天塌下来，也不会影响你分毫。”
他时常在想，是什么样的经历造就了谢砚之这样年少，却这样豁达的性情，他似乎能理解许多人，以一个置身事外的抽离的角度，去悲天悯人的看着每一个人的抉择。
看得清楚一切，却依旧选择入世，将自己置身于朝堂的这个大染缸中，看着所有的人因为他们的选择走向既定的因果。
他总能先一步猜测透人心，无论是用兵还是与人交流，谢砚之的孤独从来不是因为他倨傲，而是因为他太过于玲珑剔透，以至于格格不入。
谢砚之将酒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这酒被温热之后，果真如桓予所说，并没有太过辛辣，其实谢砚之并不是不擅长饮酒，他只是觉得酒只会麻痹他的思维，他不愿让自己太过不清醒，他不碰酒，是想用冷静保持自己的思考。
沾了酒，他的思维和情绪，会比平时容易失控，而谢砚之不愿失控，也不能失控。
青梅的酸涩与清香在舌尖处蔓延开来，谢砚之把酒杯放在桌上，而后开口道:“桓将军说笑了，我也只不过是朝堂中的一个普通人，知道很多事情，一个人无法改变什么。我有时或许并不是清醒，而是明白，只有理智才能去做更多的事。”
他说话的时候，句句条理分明，明明是在藏拙，却只会让人更觉得他是块璞玉，桓勋也在私底下和桓予夸赞过谢砚之，桓家的人也都觉得谢砚之的才情极为出众，想笼络到自己的麾下，可桓予心中却是明白的，谢砚之并不会为任何人所收拢，他只会选择自己心中想要的路。
桓予不做他想，他只知道现如今朝局紊乱，战事又因吴王楚凌胡乱来而遍布扬州，他想要放空心绪，难得的伸了一个懒腰，又看到谢砚之房内在书桌上悬挂着的一只精巧的小兔子灯笼，忽而轻声笑了出来:“我竟不知，你居然有这般爱好，会在书桌上放这样可爱的灯笼。在我家，只有我夫人会挂。你这，恐怕也是他人送的？”
被桓予过问之时，谢砚之回眸看向那盏兔子灯，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可爱，是嘉宓带来的，她说过除夕，就算在军营，也要喜庆些，毕竟是辞旧迎新。
而他生活太过单调，总该有些打发无聊生活的小玩意儿，她喜欢这盏灯，所以拿给了他，嘉宓想，有兔子灯在，总该让他的屋子显得没那样冷清。
谢砚之的指尖轻轻抚摸过明亮的灯笼，目光多了一分柔和:“是王九娘子送的。”
他语气平淡，就像是在普通的叙述，可桓予却觉得，嘉宓或许对谢砚之有不同的意义。
桓予本想再打趣他两句，却听到房门被紧急扣响的声音，谢砚之循声望去，又低声命禄荣开了门，紧急进来的人是刘捷，他披星戴月而来，显然是赶路赶得急了。
禄荣将热茶递到刘捷面前，他痛饮了一杯，而后长舒了一口气道:“谢大人果然并未猜错……今夜探子来报，孙蒙已经带着十万人大军，奔赴丹徒，想必不日即将抵达！我们——”
他早知会如此，也一直做好了准备，只是未曾想过会这样突然。
可是不要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谢砚之心中明白，这是他击退孙蒙的最好时机。
他起身低声道:“整顿军队，连夜进军，前往丹徒。”
*
宫中管弦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楚景看着新呈上来的丹药，又服用了一颗，接着与楚凌饮酒作乐，他这段时日以来，心思并不完全放在孙蒙的身上，谢砚之暂时性的攻退孙蒙之后，他便不以为意。
会稽郡和京口都有大军驻扎，虽先前有大臣上奏折，要朝廷多加留心，但他把奏折扔在一边，不予处理，这些时日他每日沉迷于长生之法，又喜好饮酒，把自己弄得很少有非常清醒的时候。
现如今能够见到他的大臣都少之又少，楚景和楚凌之间，其实原本是有嫌隙，但最终他还是觉得楚凌是他亲兄弟，他亦不忍心废黜。
他之所以任用各方士族，给予要职，其实也不过是为了去牵制他的亲胞弟，他们到底有共同的母亲，楚景不忍心要真的废黜他，让太后伤心。
这是其中的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两个人本就有诸多共同点，又都是沉迷于饮酒作乐，故而整天厮混在一起，扬州现如今的风风雨雨和朝臣之间的纷扰，楚景不是不知情，只是他生来聪慧过人，他明白只要他还活着，大临江山就算这些士族再有怨言，也不会明面上颠覆大临河山。
事实证明，楚景的确是对的。
他采用的制衡之法，的确从一定程度上压制了吴王楚凌，却也在另一种程度上，让朝廷朋党丛生，勾心斗角，各自为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