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宓_黎森渺【完结】(149)

  他也会为了大局而算计,去计较利弊得失而选择性的牺牲,他从来都做不到真正的达则兼济天下。

  嘉宓忽而想起前世那些他把自己封锁起来的片段,那时她以为谢砚之太过于不近人情,现在回到他的少年时期,才方知,是什么样的经历养成了他这样的性情。

  在别人看来,他或许是严词厉色、能够呼风唤雨、无所不能,拯救大临朝堂于水深火热之中,在楚澈去世后能单挑十余年国政,将大临推向盛世的宰相大人。

  但现在的嘉宓才清楚,他也从不是一开始便是那样的人。

  至少她现如今碰到的、见到的他,是一个会活生生偶尔将情绪流露出来的谢砚之,那些她前世未曾注意到的,他所受到的苦楚和孤独,她如今见到了,却只觉得更为他难过。

  她现如今在思考她对他到底是什么心情时,说来奇怪,到底没有从前的从容态度了。

  嘉宓收敛心绪,坐在谢砚之对面的椅子上,轻声开口问面前的人:“你是不是,没想过我会来?”

  谢砚之将指尖微微合拢,又默不作声地为她披上外披,将火炉挪远了些,才低声开口道:“是,我的确没想过你会来,时至年关,你恐怕来海盐至多待一日,便要启程回到建康去了。”

  他说的不错,嘉宓本就是扯了谎告知王玄知,又委托兄长告知父亲,所以不便久留,的确只是匆匆见上一面,便要离去,她奔赴这样远的旅程,到底是为了什么,她自己心中其实也不甚清楚。

  她只知道,虽然她明白谢砚之的聪明才智与运筹帷幄,足以让他在乱世之中自保,她却还是忧虑他会不会出事。

  肩负在他身上的责任有太多太多,他都要一一去处理,两难的抉择也有太多太多,这些如果是她来选择,一定会崩溃地快要疯掉,可他却要妥善得处理好。

  是……

  他是林氏夫妇的养子、是陈郡谢氏的小郎君,亦是现如今他带领的这支军队的主帅。

  嘉宓心底里清楚,为未来的不久,或许谢砚之便要做tຊ出抉择,现如今林氏夫妇在孙蒙的手里,也是他用来要挟谢砚之的唯一手段。

  要他做出选择会是极其痛苦的事情,可有些事,又是不得不去选择的。

  但嘉宓在他脸上,却只看到了独属于主帅的平静。

  她抬起头来,用手指微微抓住他的袖子,又轻声开口道:“谢兰衡,凡人是可以有苦恼的,你不必做圣人。”

  嘉宓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出他的身影,一时之间,他竟也怀疑起来,她是否看到他伪装良好外表下,其实早已被他抑制,甚至会被她厌倦的那一面。

  他从来都知道,谢家和朝廷要的是一个能担当大任的他,而现如今的陈郡谢氏,谢瑄已经衰老,他要肩负起承担护住整个家族的责任,只有她知道。

  他不过是肉体凡胎,并不无坚不摧。

  谢砚之的身形猛地一滞,他轻声笑了笑:“王九娘子,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有些事,不得不做,我不能,也不可以让别人见到我不该存在的一面。”

  “但我或许可以看到你不一样的那面,谢大人,不是凡事都要自己扛下来的。”她顿了顿:“我知道,每一个身份都有让你为难的地方,可是,你会很累的。我先前想办法给你运送积攒下来的粮草与武器,也不想让你一个人苦苦支撑,我知道现如今朝廷或许真不是值得拥护的朝廷,但却也不知道这乱世的重点在哪里。其实谢兰衡,你在意的不是维护某种统治,而是为了自己的作为得到什么。”

  她就这样点明了他现如今的处境,又总是这样给他不容许他拒绝的关心,在他所承担的所有事情里,其他人都是要他做得尽善尽美,只有她要他或许也可以适时的停下来片刻。

  谢砚之承认,他的确不是圣人,否则也不会在明知道她已有会彻底定下来的婚约时,还觊觎……

  他不该觊觎他人的未婚妻,这从来不是他该做的。

  可笑的是,嘉宓总觉得他是端方如玉的君子,却看不透他冷静外表下的风起云涌。

  谢砚之微微垂眸,黑眸下翻涌的情绪被他很好的收敛起来。

  嘉宓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只是叹了口气又道:“谢太傅在信中叮嘱你的,是不是说,要担心丹徒被围?”

  她猜的不错,谢砚之明白以嘉宓的聪慧,现如今朝堂上与孙蒙流窜在扬州的起义军的形式,她已经摸了个八九不离十,况且她父亲王焕之也身处其中,她自然会去探听一二。

  谢瑄在信中也将如今的朝局形式讲了一番,谢砚之心里略有思量,当今圣上楚景虽然聪慧,是大临南渡后难得一位能与世家抗衡,掌握实权的皇帝,但相应的,他的缺点也尤为突出,把控朝政后亲信那些僧道,给他们金银细软,随意出入宫廷,又整日服用所谓的仙丹,还与吴王楚凌饮酒作乐,每日宴饮朝乐,让整个朝堂都乌烟瘴气,不少大臣都曾上书劝谏过,但仍无动于衷。

  楚景其人,任人唯亲,并不唯贤,之前造反的太原王氏的王充,也是他执意要任用的,亲信的臣子在此前并不是没有对他实行过谏言,但奏折都被搁置了。

  ……

  谢砚之从心底里清楚,只要楚景去世,这朝堂上的势力便会彻底失控,往后的江山朝着什么样的方向走,不会有人知晓。

  他指尖摩挲着手中的杯子,嘉宓抬眼望见谢砚之书桌上生机盎然的一簇青竹,是她在他回谢家的时候赠予他的。

  那簇青竹生长得很好,看得出来,是主人用心照料过的,嘉宓的心跳也快了半拍,将谢砚之倒给她的茶水送至唇边,去掩饰自己有些慌乱的情绪,她的薄唇轻抿,复又看了一眼那簇青竹,低声问询道:“这簇青竹……你一直都带在身边么?它被你照看的很好。”

  谢砚之神情淡然,他的回答的声音很轻,如同飘渺不定无法被捕捉的云雾,却能直直地撞入人心里,他平静地与嘉宓对望:“你嘱托我要养好它,我一直都记在心里。出门行军在外,不是时刻都能见到青竹,但它在身边,便不同了。”

  嘉宓难得的出了一会儿神,她那时还觉得她的礼物太过随意,只是她培育的青竹而已,算不得什么,他却将它仔细收藏照看,更显得她那时的不用心。

  方才还在讨论朝堂,可现如今,她的注意力好似被那簇青竹所夺走,她觉得自己的心情好像乱糟糟的,一时之间难以梳理。

  起初她只是担心他,害怕在丹徒他真与孙蒙起了正面冲突之时,谢砚之会承受极大的痛苦,现如今,她却觉得,好像总是他在开导她,要她走出去,走出过去的痛苦。

  但嘉宓的确想为谢砚之也做些什么,她听到他声音平和的回应她方才的问询:“祖父担忧孙蒙会包围丹徒,趁机偷袭建康,他近日以来的动态虽不明确,但我也有所预感,他会朝着丹徒去,作为突破口去寻求。”

  他微微沉思,又接着道:“朝廷现如今有自己的打算,各方势力之间周旋不定,李信在受到重用的同时又因为曾经与王充交好而受到猜忌,他太过摇摆不定,虽然其他人对他颇有微词,但有时我却理解李信那样做的原因。只是官场到底不只需要理解,大家都各自为战,有自己的盘算,祖父同时也担心陛下若真有一日出事,朝局会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去发展。”

  可这些事情本就无需担忧,是既定会发生的事情,无法更改。

  谢砚之一直都知道,从步入官场的那天起,他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便是走下去,走到最后。

  在朝中为官,与在乡野不同,乡野里那些郎君的恶意是直白而又迅猛的,而朝廷上,唇枪舌战,机关算计,又为自己披上了一层儒学道学与佛学的外衣,或许他们本身也并不笃信宗教,只是利用这些为自己打造一个自己想要的可以被人看到的名声,仅此而已。

  而朝中被楚景和楚凌所亲昵的僧尼与道士,更不必提他们不从事劳作,反而侵占他人士地,剥削底层佃农,违背了佛教原本的教义。

  可是扬州城内……

  竟然无人能对这种事情做出反对,清醒的大臣上的奏折又每次都是被搁置,不予查看。

  谢砚之想,他或许明白那些佃农在走投无路之际投靠孙蒙的抉择。

  万一有一条生路呢?

  但作为谢砚之本人来说,他清楚的知道孙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人,其性情,其实与董卓也一般无二。

  他维护的从来都不是大临的统治,而是要寻求站在一个足够高的角度,为世人寻找到一个合适的帝王,而他自己,对权势从无太大的奢望,他之所以要拥有权势,也不过是为了做他想做的事情。

  滔天权势,从来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所期待的,只不过是尽可能地从根本上,让世人能够脱离现有的苦海。

  这世道上的苦楚永远都不可能停止,但若是能减轻一些,那也是极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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