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指尖摩挲着酒杯,又轻抬眉眼,散漫的睥睨着正在交锋的诸位大臣,那些士族斯文儒雅的外表下,透露的其实也都是虎豹豺狼之心,并无谁会比谁高贵,他料定楚凌会在不满之时当面与他们对峙,果不其然,下一句与他猜测一般无二。
“怎么?只允许你们金山银山,盆满钵满,到本王这里便不许了?”
他语气里带着讽刺的意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在想什么,你们到底是为江山社稷考虑还是为自己考虑,本王想,或许你们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单拎出我来说事,恐怕不妥吧?”
楚澈望着纷乱的朝堂,他心中其实隐约清楚,这些人都在想一些什么,他望见嘉宓在宫门处停顿了脚步,眉宇之中也看不出是什么神情,他知晓她或许在为如今的朝堂担忧,不过现如今的情况,从来都是走一步算一步,既然做不了掌控棋局的人,便无法让这朝堂清明。
他知道王焕之起初提起那句话的用意到底是什么,无非是提醒建康要加强四面的军事防护,但三言两语下来,却变成了朝中诸位大臣的互相指责与tຊ攻讦,偏离了他的初衷。
现如今的楚澈明白,他所需要做的,便是想办法在建康被围攻之时,想到破局的法子,不能全然指望李信,但朝中的王公贵族,亦不可靠,若他们可靠,便不会有一百多名世家子弟死在孙蒙的手底下,成为他的刀下亡魂。
他思虑之时,便也已然起身,许之可见状低声开口道:“殿下,您这是?”
楚澈只是摇摇头,又低声道:“我出去透透气,眼下的局势,怕只是几位兄长也要遭到父皇问诘,暂时不会有人将心思放在我的身上。”
他不只是要去见嘉宓。
今夜,他还要为孟怜月祭奠。
*
夜间的凉风从远处吹过,远离了吵嚷的朝堂,嘉宓立在花丛中,俯下身子用手掬起湖中的一汪清水。
她坐在湖边,从湖水里看得到今夜圆月的影子,但水中月从不可得。
它虚幻得只是明月的幻象,而高悬于九天之上的明月,却从不随意任人采摘。
方才朝中诸位官员的话,她都听到了,心中也有些烦闷,嘉宓不由得去想这样的一个问题,好像权力之争、尔虞我诈,从来都是身不由己,父亲现如今已经年近四旬,她看得到王焕之为王氏前途操劳的模样,庆幸现如今父亲还活着。
但她又恐惧,今生会不会再亲眼看到父亲死于非命,她到底又该以怎样的方法来救王氏?
只是这样想着,嘉宓却又想不清楚问题的答案到底是什么。
细碎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嘉宓回过身去,望见皎洁的月光下,楚澈站定在她身前,柔和的光影打在两个人的身上,借着月色,她好像又回到了前世在中秋时的模样。
她之所以想陪陪他,是因为她清楚,这一日,不只是中秋,更是孟怜月的祭日。
说到底,她与他做了十年夫妻,终究还是不忍见他一个人伤神落寞,哪怕他们前世立场不同,她曾恨他,但在那十年之中,她亦曾真切的爱过他。
嘉宓抬眸望向那人温和的眉眼,又轻声开口道:“你今天,是不是本就不想来参加宫宴?可为什么又来了。”
她将自己折好的孔明灯递给面前的人,又把声音放低:“宫中明令不允许焚烧纸钱,所以我只叠了这个,也不知道孟娴妃会不会喜欢?”
他们似乎已经很久没这样心平气和的交谈了,楚澈总觉得他看不清嘉宓,与她相处,她其实是在意他的,但好像有着一层说不清的纱幔,将他阻拦在她心中的那道围墙之外。
其实嘉宓说得很对,他今日本是不想来的,但很多事情,不是他不愿意便可以不去,就如同他想不让孟怜月的身份再被人非议,想堂堂正正的让她的出身不再是令她处境为难的根本,但他现在到底做不到。
只是楚澈没想到,嘉宓今日也为孟怜月准备了孔明灯,还是她亲手做的,他望向她,隐隐约约有一种错觉。
好似他们从前也曾经在无数个年岁中,这样相伴度过中秋圆月夜。
她为他抚琴,抚平心中愁绪,又拥住他满怀,告诉他,他从此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可梦境的后续,嘉宓再也不在他的身边,他呕心沥血试图将朝廷变得更好,燃烧自己的生命,只盼在死后能与她早日重逢。
锥心之痛,切肤之爱,恐怕莫过于此。
他难得的有些恍惚,秋夜里微凉的风吹拂在身上,给人带来些许凉意的同时,也让楚澈的神思更为清醒,面前少女的面容在月色的映衬下,更显得清丽脱俗,她的眼睛里似乎装着满天繁星,让他难以移开视线。
孔明灯里的火苗不断地跳动着,摇曳在风中,似乎很快就要熄灭,楚澈接过嘉宓手中的孔明灯,与她一同蹲在河边,苦笑一声:“我本以为今日除我以外,没有人会在意我母妃的祭日,可是阿宓还记得。”
她怎么会不记得呢?
若是她不记得,便不会在他和楚灏和楚沉发生争执时,第一时间想起,他应当是为他的母亲伤神,她鲜少见到楚澈会流露出那样为难的神情,无非是因为事情关联到他的母亲。
成婚十载,每一个中秋节里,都是嘉宓陪伴着他,试图用自己的心去温暖楚澈,让他知道,这世上在意他的人,或许即便没有他母亲,她也永远会在楚澈的身边。
可惜很多事情,哪怕一开始是那样想,到最后却事与愿违。
嘉宓将声音放低,她收敛心绪,一时间,竟然恍惚回到了从前的日子,她低声道:“明由,这世界上,或许有很多苦要吃,很多事情本就是不值得的,但我想,孟娴妃亦不愿见到你为她这样难过的。”
“一个人的善良与品行,本就与出身高贵无甚关系,门第之见并不能磨灭她在你心中的地位,同样,也不能作为评判一个人的标准。若有来生,她会生活在一个更幸福的环境里,再不必受到这些教条的约束。”
她的话语声很轻,却字字透露出不符合普通士族女郎的认知。
普通的那些士族女郎,都以自己的门第而骄傲,而嘉宓生在顶级士族琅琊王氏,却从未以异样的眼光去看待过那些不是士族阶层的人,楚澈身份尴尬,母亲并不是朝中望族,导致他出身算不得显贵,可嘉宓不在意这些身外的虚名。
他低头看向面前的嘉宓,她眸色依旧澄澈,话语里是让人难免会为之动容的真诚。
所以……
这样的她,叫他怎么会舍得放手?
第105章 错位 但终究晚了
四下夜风吹过, 今夜月明星稀,嘉宓总觉得心境似乎有些过分得低沉。
她清楚现如今的一切,像是做梦一样, 上天眷顾她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 在绝大部分人看来, 都实属幸运, 但权利——
在乱世之中, 又会变成怎么样令人回味甘美却又致命的毒药呢?
她眼下也看不清楚了。
现如今的嘉宓, 对楚澈,已经不再有前世刚去世时那样彻骨的失望和心痛,她有时明白立场不同做出的抉择也会不同,但很多事情既然已经发生, 就不能等同于没发生过,她太了解权力核心中,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量和欲///望,不无辜的或许从来都不是琅琊王氏。
朝中的所有士族皆是如此, 没有人会心甘情愿放下自己在手中的权利, 况且政治斗争又是极为残酷的非死即伤, 没有人能从中全身而退,能够获得好处, 以一种相对体面的方式退出历史舞台的家族不是没有,但就算是有, 也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她有些轻微的心绪不宁, 这点失态被嘉宓隐藏得很好,可却还是被楚澈看了出来,楚澈上前一步,将迎面吹过来的凉风为她挡住, 他低头看向嘉宓,声音很轻:“方才你在说我不喜欢宫宴为何要来,可你有心事,又为何不愿意告诉我?阿宓,其实我们本质上,都是相似的。相似之处就在于,并不会将所有的心里话都坦白的告诉对方。”
他这一句话,虽然简洁,却很好的将他们两个人前世今生关系的本质都概括得淋漓尽致。
正因为两个人都有太多的难言之隐,也有太多的站在自己立场上无法言说的一些事,所以时至今日,仍然便只能如此。
嘉宓最恨的便是,她到如今都明白,如果她是楚澈,未必不会做出那样的决定。
正因为理解,所以恨也不能恨得彻底。
她忽然苦笑了一声,而后仰头望向天边的皎月,语气中竟然难得的带了几分自嘲的意味:“明由,其实原本也不是这样的。”
原本她希望他能主动同自己坦白的时候,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被他捧在掌心,呵护在温室中的皇后,她是他的皇后,是他的妻子,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楚澈想让她远离阴谋与算计,让她高枕无忧的活在他的保护之下。
可是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却从未得知。
如果上一世,楚澈早日告知她,他对士族的想法,而不是先行动手,嘉宓知道,或许她会有所怨言,但他们终究走不到最后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