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不必。”王焕之躬身施礼道:“她出去透透气就好,应当是入了秋,中了风邪罢了,前些日子听闻谢砚之和李信现在处理叛乱还算游刃有余,只是微臣犬子却也收到谢七郎的来信,知道近期以来,恐怕孙蒙会有动态朝着丹徒袭来,这确实值得陛下重视。”
但他这句话方才话音落下,楚凌便抬眸开口道:“王尚书令恐怕是杞人忧天罢了,孙蒙脚跟未稳,恐怕只不过是在找先锋打探而已,京口有大军把守,孙蒙怎敢直接偷袭建康?方才桓大将军和谢冀谢散骑也都提了此事,依本王看,你们是胆小怕事,就算孙蒙来了又如何?难道朝中各大世家还会束手就擒不成?”
“这——”王焕之默了半晌,终究还是不再言语。
太原温氏的温冕和一旁高平郗氏的郗筠也只是叹气。
温冕是宁州刺史,他其实方才也提到了就算这次孙蒙败了,那范阳卢氏的卢一亦可能掀起兴风作雨来,不过今上也并不全然放在心上。
眼下内忧外患乃多事之秋,各大士族只会纸上谈兵,若真有不测,恐怕结局还真是束手就擒,温冕知道王充与王洮谋反失败,但是之后朝中又会如何变化?
会不会再有大臣反水,都犹未可知,大厦将倾之际,总有人想要从乱世里去分一杯羹。
唇枪舌战之时,楚澈略有所思的望了一眼诸位大臣,又在王焕之身侧,望见了起身离去的嘉宓。
一瞬间的对望,他忽然看清是她在同他对视。
第104章 孔明灯 叫他怎么会
四目相对之下, 楚澈的心跳有一瞬的加快,他tຊ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情绪。
眼下其他人还在议论朝堂之事,他知道他的心情不该有起伏, 但方才发生的那些, 却好像一根针刺在他的心头, 让他久久喘不过气来, 他本以为这些都要他一个人承受, 但嘉宓却好似察觉到了他心中隐秘的痛意, 又在这样的场合流露出担忧他的情绪来。
两个人之间,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却好像已经说遍了万语千言。
他对她的情意其实也从不是一时兴起,让她喜欢上自己, 从来都是蓄谋已久。
因为早在更久的,嘉宓没有留意的时刻, 他便因为她的善良,而对她有所在意。
楚澈明白, 身处皇室和士族, 或许最多的事情便是身不由己, 可他仍旧想为自己争取一次,所以在第一次知道嘉宓会与皇室中人结亲之时, 他想办法提前让她注意到自己,以便可以在问她中意谁时, 说出他的名讳。
他想或许孟怜月说得是对的, 以后的路上,他应当也会遇到一个人,去抚平他内心的创痛。
宫宴上觥筹交错,因为方才王焕之与楚凌的谈话, 有些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诸位大臣面面相觑,都知道楚景向来倚重楚凌,楚凌这番同王焕之唱反调,王焕之也只是又将话吞了回去。
最后还是楚景打了圆场,他笑了笑道:“子弘多虑了,阿凌方才应当不是有意与你争执,只是他应当觉得,我们朝中仰仗着诸位王公贵族,定不必多虑的。”
“可是陛下——”庾年抬眸又接着开口道:“陛下先前应当觉得谢源能力挽狂澜,不止陛下,朝中的诸位大臣也是这样看待,可是结局又如何?现在谢老太傅仍在府中一病不起……恐怕很多事情,还是不能太胸有成竹的好。”
庾氏和王氏也曾有过共同利益,但当为了争权夺利时,背地里也有过不少龌龊,庾年现如今说出这番话来,不止全然是为了王焕之,他也深知兄长庾冰去世后,他的才能不足以维持颍川庾氏的门楣,庾家自从帝王依仗楚凌后,外戚的荣耀也随之衰落。
庾冰与庾微是颍川庾氏的骄傲,可如今的颍川庾氏,已经再无从前的骄傲二字可言。
因此他说这段话,其实也是为了自己着想,若真让这些人进了建康,没命的怕不只是皇室,世家大族们的性命也堪忧。
孙蒙的做法,同部分蛮荒没有文化的只知动用武力屠杀的鲜卑族将领,恐怕是一般无二的。士族们现如今别看在朝中光鲜亮丽,但当年被普通杀鸡宰羊一般屠杀的经历,亦然历历在目,让庾年心有余悸。
庾太后现在也已然仙逝,庾家如今的处境也并没有那样好过,庾年不可能不为自己打算得更长远一些,庾家接连失去了两个主心骨,他担负起要照料颍川庾氏全族的责任,但他又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能力。
就像如今的士族,不止庾氏,令王焕之苦恼的,显然也是因为琅琊王氏放不到台面上的,不止那位不思进取、满脑子都是道术的会稽内史王彦一个,王家现如今并无德行的子侄几乎也比比皆是。
要真是建康出了事,他们所有人都会跟着陪葬。
庾年话音方落,端坐在高台之上的帝王便已隐隐露出了一丝难色来。
这句话无疑是说到了楚景的痛处上,他虽也忌惮陈郡谢氏的存在,在陈郡谢氏获胜之后,便夺了谢家统率北府兵之权,要谢家失去控制京口的实力,不再在自己苦心孤诣耕耘的地盘上持续经营,但他也的确不想见到流民帅坐大,所以谢源的死,他在震惊之余,更痛心的是失去了一枚用以制衡的好用的棋子。
流民帅的野心恐怕也与世家大族不相上下,他更渴求的其实是一个平衡,如果士族、皇权、流民帅之间能够保持在一个较为平衡的状态下,那么他现如今把控的政权便不会随意被推翻。
他把权利分给楚凌,又重用于他,其实也是为了制衡各大士族,至于王谢现如今去克制桓家,也是他喜闻乐见的结果。
因为桓氏坐大的野心,也的确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倘若这平衡一旦被打破,那么大临的国祚便会就此终结。
他抿了抿唇,听到楚凌在一旁开了口:“庾都护,本王倒是很好奇,你说这些丧气的话给皇兄听到底是何用意?难道你的意思是,若真有不测,世家大族的这些子弟们只知逃窜不成?那些刁民不过是一群愚蠢的下等人,若是这些人都处置不了,你们又怎么配食君之禄?”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庾年其实也一肚子火,只是一直没有发泄而已,不止庾年,今日到场的各大士族里,其实都有所不满,但楚凌又深得楚景器重,大家其实也都心知肚明,若有朝一日……
桓越真死了,那朝中便无人再可牵制楚凌,楚景更有意要楚凌去做中书令。
到了那时,恐怕朝堂之上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恐怕吴王殿下说笑了,朝堂之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如今的孙蒙之乱多少有些殿下您的手笔,王尚书令想必也知情,说起这件事——哦对了,孙蒙的老家也是琅琊,也同王尚书令出自同郡。不知道,王尚书令对此事如何看待呢?”
这句话无疑是在揶揄王焕之,说琅琊王氏之前也曾有人信奉过五斗米教的事实,虽说孙蒙的确祖先也是出自琅琊,在前朝时便同琅琊王氏有所交集,但毕竟很多事情并不是明面上看上去的那样简单。
王焕之只是淡然一笑,而后又温声开口道:“庾都护这话说得甚是有趣,与五斗米教交好时,也只是为了去研究些灵丹妙药与尝试养生之法,并无其他。若我族真与孙蒙有所勾结,那我兄王彦全家便不会死于非命了。说到底,虽是同郡,但琅琊王氏又没有先见之明,能预料到孙蒙会做什么,更何况——恐怕罪魁祸首应当是起于百姓对法令的不满,这件事情,想必朝中诸臣不会不知。”
二人话语里是针锋相对,王焕之却不动声色的将战火引至别处,但他说得其实也有道理,谢冀起身应声道:“依臣所见,之所以三吴八郡会如此之快响应孙蒙谋反的心思……也的确是与强征免奴为客者有关,不过事已至此,恐怕想得应当是解决,臣弟的事情已经为陈郡谢氏敲响了警钟,而朝廷,也不应不以为意,陛下,眼下的确是多事之秋。”
强征免奴为客的事情,是楚凌提出来的。
所以现在诸位世家大族的王公大臣们到底在隐晦的讽刺谁,显而易见。
楚凌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自己心里也不是不清楚,他所提倡的政令,无疑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些人联合起来,无非是在一吐之前的心中不快,楚凌买官卖官,只顾着中饱私囊,但楚景私底下又过多纵容于他,其实是念着他是自己亲弟弟的想法,在楚景心中,亲兄弟总要比那些士族大臣来得要更可靠一些。
只是楚凌的所作所为,无疑是让本不稳固的大临江山雪上加霜。
楚凌顿了顿,抬眸冷笑道:“几位大人可真是有趣,谢散骑,本王提出政令的前提,也是为了国泰民安,丰富兵卒来源,怕不是因为强征佃客也损害了诸位大人的利益,你们今日才在此弹劾于本王?”
桓越只是在一旁看向自己的兄长桓瑾,意味深长,而又笑而不语,这样的时刻他深知是互相推诿,朝局到如今这个局面,谁也不能独善其身,无非是都要落水,只是一定要再找一个人推卸证明自己的责任不够大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