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这偌大的皇宫,心里忽然升腾起了一种苍凉寂寞的感觉。
前世种种悲喜,嘉宓都曾在这里亲身经历过,这里出现的这些人,也都在她前世曾经活着,又最终故去。
就像王彦和他的几个孩子一样,嘉宓也曾想过要父亲去劝告于伯父,可是好像还是不成。无论如何,重过这一生,不能改变的事情,还是不能改变。
她不禁有些茫然,甚至质疑自己重生的意义了。
嘉宓曾以为,上苍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便是要弥补她前世的不清不楚,让她能够面对很多事情都不再慌张,甚至能有弥补遗憾的机会,可现在她只觉可笑。
恐怕上苍也不过把普通人当做蝼蚁和玩物,所谓重来,恐怕也只是把她当做砧板上挣扎着的,即将被捕食的一条鱼。
见她垂死挣扎,又自不量力,仅此而已。
见嘉宓神思恍惚,王玄知摇了摇头,看了她一眼,接着道:“你这些日子怎么总是魂不守舍的?要不要找太医为你诊治一下?或者寻一些什么偏方?你总是这样,不止父亲母亲会担心你,我这段时日亦会经常挂记于心。”
听到兄长的声音,嘉宓这才将心绪收拢,望了望一旁正在和其他大臣还有姑母交谈的父亲,叹了口气,她低声道:“阿兄——现如今内忧外患,今日怎么陛下和其他的士族大臣们还有心思宴饮呢?孙蒙时时刻刻可能举兵而来,就算有李信都督和谢砚之做前锋,但谢源将军的事情,总归让人心有余悸,我吃不下去,也睡不好,而且我经常害怕,也会恐惧。”
她顿了顿,又开口道:“婉茗姐姐之前说过,嫁给谁都一样,因为她也是琅琊王氏族人,有她自己必须承担的属于王家人的使命,可阿兄今日见她,会觉得她快乐吗?换言之,我想问问,阿兄以后会不会也随便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然后过一辈子,那阿兄会快乐吗?”
这句话说完,其实她心知肚明,嘉宓知道前世的王玄知同没有穿越的谢初瑶成婚,两人倒也算相敬如宾,可王玄知其实也并未真正的开心过。
所谓夫妻,君臣,都是一样的。
这个世界上的真心本来就极少,王玄知不快乐,可他仍然是琅琊王氏的子弟,嘉宓也一样,这个身份从出生起带给了他们多少荣耀,同样的,便也要为家族去谋划什么,哪怕这种谋划并不是他们所希冀的。
但那又能如何?
世人几乎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这种,被权利主宰下的家族为脉络的纽带,在大环境的背景下,个人的意志好像显得微不足道。
或许制度本身,便是所谓的“存天理,灭人欲”的存在。
听到嘉宓的这样问询,王玄知忽而有微微的错愕,他没想到嘉宓会这样直言不讳的提出这个问题来,他今日来到宫中,见到了已经与楚沉成婚一月有余的王婉茗,他亦看得出来,王婉茗与楚沉没有什么感情在其中。
可是这从来都不重要,因为自古以来的婚嫁,能够选择到自己真心相爱的人,本来就是少之又少,在王焕之的眼中,感情自然可以盲婚哑嫁后再次培养,婚姻本身对于士族而言,也不过是服从于权利的工具罢了。
王玄知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会喜欢谁,爱上谁,于他而言,他自己的婚姻已经不重要了,娶谁对于他来说,都没有本质上的区别,这位夫人姓甚名谁,他亦不在意,王玄知对于喜欢二字也没有任何执念,说到底,他不过是知道,自己活着也都是为了延续琅琊王氏。
他顿了顿,才开口道:“宓宓,我不在意我快不快乐,我在意的只有你快不快乐。身为世家子弟,我从小便被琅琊王氏的礼仪教养长大,我知道的对错全是家族赋予我的。你问我知不知道世家大族藏污纳垢?我当然知道,只是这些我从前从未想过要讲给你听,可现如今你自己主动想知道这些,我便无法去阻止你。但是宓宓,为兄想让你知道一件事,那便是有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其实是难得糊涂。”
难得糊涂……
这四个字说得容易,但做起来又何其艰难?
主客均已落座,嘉宓坐在宾客席,抬眼打量向周遭坐着的其他人,圣上赐宴,世家大族的官员们几大家族均已到场落座。
楚景的情绪,今日看起来倒还可以,嘉宓记得他前世没多久便身体抱恙,离他去世还有三年左右,现如今的他便已经疲态尽显。
每日服用丹药想要延年益寿,但那些术士们给予的丹药,不过是诓骗王公贵族的把戏而已,长年累月的服用,只会造成身体中的毒素堆积,可越是身体不适,大家便越会摄入丹药,这似乎变成了一个死循环。
前世嘉宓也并不了解这个,可是后面听到谢初瑶讲,她便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原来王公贵族们所依赖服用的,并不是什么救世济人的灵丹妙药,对于大部分人而言,这甚至成了一道催命符。
可是有人敢堂而皇之的讲出来么?
答案当然是没有。
嘉宓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说什么都是徒劳,更何况,她亦没有办法在现如今的情况下去改变这个世道。
她忽然想起谢砚之来。
想起那人前世与今生都不曾为任何事折过腰,亦不曾回头去想他走过的每一步路。
这样的谢砚之,让她钦佩不已。
她那时只觉得他心性坚韧,在今生选择走近他,才晓得他的挣扎与困境。
今夜是中秋了,不知那人在前线过得到底如何,嘉宓听闻前线战事紧张,知道谢砚之并不轻松,如今敌众我寡,他随时随地有可能面临危险。
可是朝廷并不会派兵给他支援。
至于李信——其实楚澈也并未完全相信于他,毕竟是流民帅出身,先前投靠过太原王氏的王充,在他即将倒台之际,又投靠了楚澈,其人背景太过复杂……
楚澈之所以要拉拢谢砚之,无非就是为了给自己留后路。
口中的月饼过分得甜腻,嘉宓吃了一口,又抿了一口果茶,见到不远处的楚澈正垂眸打量着自己。
她也不知道到底该说些什么。
经过这一年以来的重生,她很多事情,想明白了一些,但却又未完全想清楚,她知道这婚约或许要定下来,她要不想成婚的话,只能使用一个拖字决,这或许听起来太过于滑稽,但却是她目前唯一能用到的办法。
很多事情,现如今她虽没有抉择的余地,但只要称病,大抵便可将婚期拖延下来,这一点,嘉宓心知肚明。
……
今夜月明无风,又是中秋佳节。
楚澈坐在席位上,望见不远处的嘉宓正在若有所思,而后与他四目相对。
他心里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感觉来了,心底隐秘的疼痛又淅淅沥沥的泛起。
还记得上次宫宴时,她当众拒绝了圣上和王皇后要把她指婚给楚沉的说法,毅然决然的说想嫁给自己的时候,明明时日不长,却总觉得恍若隔世。
其实也并未过去太久,但他总觉得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了,就好像在梦里,梦里的那个建康城中,最后是她选择将他一个人留下,而后选择与他死生不复相见。
一个人到底该有多决绝,才会在所有结局里,选择死亡这个结局呢?
更何况,嘉宓那样怕疼。
他是记得她向来娇气,怕冷又怕疼,更怕吃苦。
嘉宓从前作为世家贵女,又是琅琊王氏王家家主的女儿,自然是众星捧月的存在,被娇养得很好,率直而又天真。
可她本性却并不算太过娇纵,在其他人指责她有错的时候,她先是会针锋相对的与对方争吵,力证自己并tຊ无错误。
但在真正发现自己有错时,她却会真心的去道歉。
他与她初遇之时,那时她还未满十岁。
楚澈因为宫中母妃的去世,想要守着看他娘亲最后一眼。
可他母妃身份地位卑贱,并不属于世家大族的贵女,只是个不入流的商户的女儿,所以宫人们只想把他母亲拉出去草草安葬。
那时嘉宓进宫,刚好碰上这副情形。
他记得她在那时扯住了他的手,又勇敢的站了出来。
他在绝望之中,听到嘉宓这样开口。
“就算是商贾之女,那这位妃嫔也是陛下的嫔妃,与其他士族女郎嫁给陛下无甚不同。”
“你们不应该如此区别对待,要让她合乎身份的下葬。”
只是这一句而已。
却庇护了他母亲最后的体面。
第102章 回忆 不过是她的
回忆抽丝剥茧, 却不能停息。
楚澈难得会在宫宴上有这样走神的时候,他向来是个会收敛自己心绪的人,可现如今却也会在这样的时刻陷入迷惘的情绪之中。
他还记得他母妃的模样, 她的闺名名为孟怜月, 只是这个名字甚少有人提及, 进入宫廷都用品阶代称, 她本来的姓名, 却逐渐被人遗忘, 就如同在史书后妃传里面无法留下姓名的其他女子一样,被遗忘在了岁月的长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