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蒙狡兔三窟，恐怕其余势力还会想卷土重来。
毕竟他不会善罢甘休。
谢砚之理了理思绪，又低声道:“目前李信都督的军队一部分驻守在京口，另一部分则驻守在山阴。陛下让他做了都督同时也兼任了会稽内史，所以会稽郡眼下也可高枕无忧，可他们却独独忘记了丹徒。正如刘先生所言，京口是建康的防线，而丹徒，同样也是京口的防线。”
他声音平静，只是在冷静的分析而已，他眸色依然如往常般深邃，让人看不出什么情绪，可从他的眉目间，却能感知到他的认真。
“李都督给我的兵力并没有十分富余，因为句康只是个小城，先前无人想到孙蒙会抓住句康不放，只认为他会把目光重新聚焦在山阴……之前孙蒙一直抓住句康打的理由，我想我目前也清楚了，是因为我守备不足，且年纪尚轻，他觉得我没有能力守住句康，一定会节节败退，仓皇而逃。”
可孙蒙想错了，谢砚之与他认知中的士族子弟不一样，他不是那种从小被养在会稽郡，养在陈郡谢氏的宅院里面的只知游山玩水与游手好闲、不问世事的世家子弟，相反，他曾在吴郡的平民家中见过世间的百态。
如果说谢源失败是因为倨傲和目中无人，那么相反，谢砚之从来都与谢源不同，他知道不能轻视任何一个对手，他的用兵之道也不单单只是从兵法书上得来的，而是深入去了解地形地貌，也善于分析彼长我短，他在认真思考，绝不会轻举妄动，也能够团结将士，笼络百姓，要句康城中的百姓安居乐业。
同时也严明军纪，要手下的将士不得烧杀掳掠，而是尊敬百姓，有军民同乐的模样。
这样的谢砚之，自然能够将句康城中的守卫调动起来，让句康城里的百姓和将士上下一心，能够坚持守城。
而且这其实也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谢砚之身为士族子弟，能够身先士卒，不因为兵力不足而有懈怠之情，他经常会和将士们共同作战，抵御外敌，并不会对目前的情况产生什么抱怨之情。
长此以往，百姓们自然会选择拥护他，也会选择去爱戴他。
“两个月了……”
刘捷叹气道:“谢将军，您说，之后的情形到底会朝什么方向走去？”
其实这件事情，谢砚之心中隐隐有所猜测。
他派了探子探听孙蒙最近的动态，十有八九是要朝着海盐县去进攻。
攻打句康连日不下，已经让孙蒙生了烦躁的情绪，他急需一个宣泄口证明他可以战胜大临军队，先前关于谢砚之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的判断显然已经失败。
可孙蒙一向又是一个极其自负的人，以谢砚之同他打过的几次交道来看，他向来觉得自己可以成为土霸王，可割地而治，先前占领上虞县、继而杀掉王彦，攻占山阴县，拿下会稽郡全境后，他志得意满之情便溢于言表。
三tຊ吴八郡的官员和百姓们响应他之后，他便更觉得占据扬州只是时间问题，江山于他不过唾手可得。
只是自从李信和谢砚之接二连三挫败了他的锐气后，现如今的孙蒙，志向已经由吞并大临江山变成了割据一方成为扬州之主，但这点可能性谢砚之也不会要他实现，他不会将土地拱手相让，举城投降这种事情谢砚之做不出来，他现如今要做的，便是挫败孙蒙的锐气，舟山作为孙蒙的根据地，这回也要想办法连根拔起，以绝后患。
不过卢一已经逃窜到了广州……
想必也是留有后手，只是眼下的事情，当以处理孙蒙为先。
谢砚之犹豫半晌，将扬州的地图展开，用指尖轻点地图，而后抬眸朝着刘捷开口:“依我猜测，恐怕孙蒙应当会朝着海盐县进攻，最主要是海盐也十分破旧，因为之前的战乱城池被毁，他觉得大临军队在此会不设防，尽管句康地形矮小，城池问题居多，但还是会比守住海盐更为容易。”
听他这样一说，刘捷大抵心中有数，也觉得谢砚之的猜测是有道理的，只不过海盐城现在旧址几乎是一座废墟，又要如何去守住海盐呢？更何况孙蒙号称有长生教教众二十余万人，就算先锋部队三万人，也远甚于谢砚之现如今的五千人的部队，足足是他兵力的六倍，堪称敌众我寡。
这样下去，恐怕胜算十分渺小，但朝廷又不会在没有任何征兆说一定会偷袭这边的情况下，为不重要的句康和海盐支援部队，这便成了未来几个月的忧患了。
刘捷刚想说些什么表达自己的忧虑之情，却望见谢砚之眸色沉静，并无慌张的情绪在其中，他知道这位陈郡谢氏的少年，与谢家的其他人并不一样，这接近半年的相处里，他大抵也摸透了谢砚之的性情，他绝不会随意轻言放弃，也不会随意去评判对手的实力和智商，更不会像谢源那样，先入为主的犯了所谓的经验主义的错误，他是真正的会通过各方面的考量去把自己的实战经验用在战争中的一位军事上的天才。
陈郡谢氏难得出现这样的一个人。
谢家这些年来，已经远离军事，谢源参与过守护大临的保卫战，在平叛中亦平定过太原王氏王充的叛乱，可功勋越多，人便越容易生出倦怠的心理，认为自己已经谋略远胜于他人，可这位谢小郎君不一样，他并不会因为成功或者失败而喜形于色，更不会苛责他人，而是会以身作则，他向来都自己肩负这些责任，而不会选择推脱。
只不过刘捷也觉得谢砚之这样……
有些负担太重了，可他劝不了他，因为他知道谢砚之不是会轻而易举放下责任的人。
踌躇良久，刘捷还是开口道:“谢将军——我们迎孙蒙大概有几分把握？现在如果他要向海盐进攻，我们来得及吗？”
不得不说，这句话问得着实较为犀利，谢砚之只是沉默了片刻，随即便开口道:“若是硬碰硬，不到一成。”
“但——可以先去在海盐县的旧址上修固城池，而后，兵不厌诈，既然孙蒙曾经在会稽郡中安插教众作为间谍，那我们也同样可以采用一些计谋来，让他误以为可以赢过我们，只要他能中计……那么后续的事便迎刃而解。”
“他既然要北击海盐，那便让他去。刘先生应当听说过诸葛孔明面对司马仲达时曾用过一计，名为空城计，只不过我若是采取这空城计的话，必然不会真的空城，而孙蒙必定也不会如同晋宣帝一样，选择观望，而是会真正进城，到那时，我军或可得一线生机。”
谢砚之的语气之中，带有一丝冷静的疯狂，而刘捷很快便意识到他之后要选择做什么，心中隐约赞叹他的能力与智慧。
只不过，提到这里，刘捷隐约也有所担心，他低声开口道:“只是谢将军，先前孙蒙拿你养父母在他手中来要挟你去投诚于他，你并未回信，若是后续他恼羞成怒，您该当如何？”
他自然有关心过林家夫妇的下落，也想着试图将他们营救出来，只是现如今他自己守城都是一个问题，身为大临军队的将领，他亦不能背弃自己所在的阵营。
忠与孝，孰轻孰重，他心中其实已有定论，只是谢砚之还幻想将林家夫妇救出来。
只不过时事如何，从不由他来决断。
事到如今，他怪不了任何一个人，陆铭安先前也尽了他的最大努力，孙蒙把他养父母捏在手中，不过就是为了让他为他所用。
可这等事情，谢砚之也是做不出来的。
效忠于国家之事暂且不谈，麾下的将士与百姓，都是他要担负起来的责任。
他所要面对的抉择，一旦做出，便可能万劫不复。
恍惚间，他竟然想起嘉宓来。
想起他曾经去开导她，告诉她世间万物并不是两全其美的。
可轮到他时，他也才发觉，自己并非圣人，竟也要选择，却无法割舍。
第101章 宫宴 难得糊涂
重活一tຊ世, 嘉宓还是在这一年里第一次重新以这样的身份参加宫宴。
前世做了楚澈那样久的皇后，她曾以为，作为女子, 能在皇家享受至高无上的权利的同时, 失去什么, 恐怕也是理所应当。
就如同那些出嫁和亲的公主, 哪怕她们不愿意, 这也是公主身份所带来的附属品。
而今她才发觉, 她前世竟然也用思维定式将自己困在了一个死胡同里，出不来，也任由自己被困在其中。
因为是宫中宴会，所以嘉宓清晨起来便由侍女为她梳妆, 认真打扮，又盛装出席, 嘉宓不喜欢太过艳丽的颜色，选择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 布料柔和而又轻快, 衣服上的颜色过渡自然而又流畅, 衣身上的刺绣没有过分华丽，绣得是清雅的茉莉花, 不喧宾夺主，反而是点缀得落落大方, 嘉宓本就生得极为动人, 这衬托得她恍若神妃仙子。
参加宫中宴会，身为世家贵女，衣衫自然要庄重不失礼节，但又不能太过夺走宫里娘娘们与皇子妃们的风采, 因而嘉宓选择这样一套装扮，不仅清丽脱俗，更显得她的进退有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