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大张旗鼓,毫不遮掩地查,此前传审荀遇、周皓、翟金并程相凌便是如此。
意在敲山震虎,将案子宣扬出去。
他裴昭钧颇有几分薄名,案子被他盯上,那幕后人岂能不愁。
自是要想方设法给他施压,逼他束手。
果不其然,因他违背司法正常复核程序,而招来各界谩骂并弹劾,这等情形下,他方“不得已”吐露实情,将已查到许恃尸首为假冒并寻到罗盘的真相给抖露出来。
三年过去了,许恃凭空消失,那批宝藏也无任何动静。
裴昭钧断定对方该是还没得手。
那么这个所谓的“罗盘”对于他来说,至关重要。
拿到罗盘,继续计划。
趁他顶着压力夜开城门时,制造动乱对他下手,既让他丢了证据,案子没法查下去,同时背负夜开城门的罪责,这么一来,天一亮,他必被圣上与内阁责问,轻则罢官,重则落罪。
一旦他落马,这个案子岂不不了了之?
如此一箭三雕的好机会,对方岂能错过。
裴昭钧就这般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请君入瓮,总算在今日,揭开了幕后黑手的真面目。
许熙宜坐在审讯院外,自天黑等到天亮,总算在上午巳时初,晨阳普照大地时,等到裴昭钧拉开了房门。
许熙宜拔腿走过去,立在台阶下,怔怔望向他,
“审清楚了吗,掳走我爹爹的人是谁?”
裴昭钧默了默,迎上她灼灼的视线,
“程相凌。”
许熙宜倒退两步。
一口气松下,同时,更多的怒火蓄上。
“可以抓他了吗?”她抬步往前,眉如剑鞘。
这时周庭也自审讯院迈出,手中拿着一封驾帖。
如若说先前传讯程相凌叫人脑门冒汗,那么此刻逮捕程相凌,愈叫他胆战心惊,不能自已。
他始终难忘方才裴昭钧亲自写下逮捕令时,手腕一瞬的颤抖。
程相凌乃当朝首辅之子,三品工部侍郎,皇帝跟前的大红人,更是裴昭钧两个外甥的嫡亲祖父。
一旦将他捉拿下狱,整个朝廷为之震动。
周庭甚至不敢想象,裴昭钧会面临怎样的压力。
裴昭钧分明矗在艳阳下,此刻手心却是冰冷的,他见周庭迟迟不动,扭头喝了一声,
“你还愣着作甚?迟上一步,若是内阁或司礼监施压,这个人你就带不来!”
周庭打了个哆嗦,朝院中等候的官差挥手,“跟我走,去程府拿人!”
不过这回,这些官差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迈步子。
不是他们不服命令,实在程相凌身份不一般,若一下能摁死对方也就罢了,就怕一拳下去打不死对方,反给自己惹来一身骚,谁也不能保证程府不会事后算账。
裴昭钧看出他们的犹豫,也能理解他们的顾虑,淡声道,
“大晋律法有言,听从上峰命令,无论何事,不纠过错。”
“然若此刻你们违令不从,斩!”
官差没了后路,这才跟着周庭出门。
许熙宜唯恐出岔子,二话不说尾随而去。
裴昭钧所料不错,此时此刻,程相凌便跪在程文耀跟前,哭道,
“爹,快救儿子,儿子一旦落入裴昭钧手里,便没了活路!”
程文耀听完整个经过,抬脚直往程相凌胸口踹去,厉骂道,
“你竟背着我,将浔阳许恃掳来京城?不声不响闹出这么大动静,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父亲!”
程相凌顾不上心口剧痛,复又爬过来,摇着父亲袖口,
“爹爹,我也是没法子,那事儿...那事儿落在咱们头上,儿子岂能无动于衷!”
“你滚开!”程文耀抬袖甩开他,指着他怒火中烧,“我警告过你,让你不碰,你非不知好歹。”
程相凌不想与他掰扯这些,忙又央求道,
“爹爹,这事不说了,儿子知错,可眼下,您得救儿子呀,不能让儿子被大理寺带走。”
应着这一声,底下传来骚动,只见管家等人被一伙官差逼着倒退至阁楼下,为首的一人,一身剑鞘之气直逼人心。
“本差奉上官之命,捉拿人犯程相凌,你们都给我让开!”
这道嗓音程文耀当然不陌生。
她来了呀。
程文耀眯了眯眼。
第33章
周庭看着气势凌凌的许熙宜, 默默拢了拢衣袖。
此前许熙宜看出官差颇有顾虑,故而临出门时套了件衙役的曳撒,主动充当这个恶人, 周庭也只能由着她。
这时,程文耀与程相凌相携自阁楼迈出。
管家等人见状,立即退至二人身后,怒火冲冲瞪向许熙宜诸人。
许熙宜目光扫向程相凌,忍着上前揍人的冲动,将大理寺的驾帖往前一抬,
“程相凌, 据大理寺所查,你涉嫌纵火杀人、掳走当朝命官,依律将你捉拿下狱,你跟我们走!”
程相凌在外人跟前, 到底维持住朝官体面,并未表现出明显的慌乱,只是脚步仍是迟疑, 悄悄瞟了一眼身侧的父亲。
程文耀背着手, 推开老伯搀扶,居高临下睨着许熙宜,眼底再无往日那份痴迷而是恢复一贯的冷静。
周庭见他们父子二人不说话,不得不上前朝程文耀作了一揖,
“首辅大人, 昨夜城中出现动乱,当场逮捕了两名嫌犯,对方声称由小阁老主使,裴大人甚是慎重, 故而遣下官迎小阁老去大理寺走一趟,问个明白。”
这不过是体面话。
程相凌再度将求救的眼神瞥向父亲,却被程文耀一把握住手腕,那股力道重到稍稍用力便可折了他的手腕,让程相凌莫名生出父亲似仍在盛年的错觉。
“父亲。”
程文耀扭过脸来,那双浑阔的双目依然是镇定而威严的,用力将程相凌扯来自己跟前,覆在他耳边低声问,
“那事,你知道该怎么说吗?”
“知道。”
“好,坦白从宽,你据实交代便可,其余的交给为父。”
程相凌一听急了,霍然后退两步,“爹,您现在去内阁,阻止裴昭钧,儿子不能去大理寺。”
他养尊处优数十载,何曾吃过牢狱之苦,这一去,恐怕就回不来了。
他不能去!
许熙宜见状,唯恐程文耀动什么手脚,抬步往前疾掠,奋力揪住程相凌的衣领,将他拖至院中。
程府上下见状均是大吃一惊,数名家丁下意识扑过来,许熙宜扭头,力喝一声,“你们程家要抗法吗?”
家丁等人瞥了一眼程文耀,见他仍是岿然不动,到底按捺住了上前的冲动。
程相凌这厢被许熙宜拉了倒仰,险些栽去官差怀里,姿态十分狼狈,他怒不可赦,冲周庭吼道,
“周庭,本官乃当朝三品侍郎,还不曾下狱问罪,你们大理寺这是要殴打命官吗!”
这顶帽子扣下来,周庭可承担不住,忙朝许熙宜使眼色,“许姑娘,不得无礼。”随后示意官差拿住程相凌,将人带走。
官差连搀带扶,硬着头皮将程相凌拉着往外去。
周庭朝程文耀施了一礼,也快步退出庭院。
许熙宜见状,闪身而出,飞快踵迹程相凌离开。
院子里独剩程文耀等人,他指着许熙宜远去的背影,颤声问身侧的老仆,“你听清了吗,方才周庭唤她什么?”
老伯躬身答道,“唤她许姑娘,姑娘姓许。”
她姓许?
她竟然姓许,她居然姓许?
程文耀两眼一翻,当场昏厥。
“老爷,老爷!”
*
程相凌被顺利带回大理寺。
彼时裴昭钧进宫面圣,由周庭审讯。
然这回与上回不同,无论周庭问什么,他咬口不言,偏他身份不一般,既动不得刑,威逼也无用。不仅如此,还得好吃好喝供着,唯恐他在大理寺牢狱出事。
周庭猜到他在等内阁与司礼监的消息,也就不管他。
出来时,许熙宜等在门口,不等他开口便问,
“怎么样了?”
周庭摇头,迈出审讯室。
许熙宜焦急地跟在他身后,“让我见他一面,我非得打得他满地找牙,逼着他说出我爹爹的下落。”
“没用,他说了,除非三司会审,否则他绝不开口。”
“难道就任凭他有恃无恐?”
周庭也甚是无奈,低声与她解释,
“许姑娘,到了程相凌这等级别的官员,如何审,审到何种地步,不是你我说了算,甚至也不是裴大人说了算,得看上头的意思。”他指了指紫禁城的方向。
这也是裴昭钧不等程相凌入狱,便急着进宫面圣的原因。
许熙宜闻言心头一沉,好不容易攒下的喜悦一瞬间荡然无存。
就这么在大理寺等了半日也不见裴昭钧回来,许熙宜心神俱疲,五内空空,原想在此苦守一夜,到底被周庭劝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