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裴昭钧的命令,齐鑫当然不会停车。
许熙宜愤愤地扒着车窗,大有跳下去的冲动。
裴昭钧唯恐这丫头当真一跃而出,突然拽住她,嗓音软下来,
“好了,别闹,陪我去看烟花。”
小案的宫灯映亮他清隽的眸眼,那深黑的瞳色流转出三分漫不经心,三分柔和,还有几分疲惫与慵懒。
是她从未见过的裴昭钧。
许熙宜莫名就安分了。
人到了摘星楼楼顶,看着漫天蓬勃的烟花,方将那一抹蛊惑的心跳压下来。
“这是哪呀?”
许熙宜扔开布囊,迫不及待往前,来到楼顶栏杆旁,只见远处的盘楼宛如巨大的仙宫浮在半空,周遭烟火此起彼伏,近乎将之给淹没。
置身其中兴许会觉着亢奋,然这般远观,将整个盘楼与烟火尽收眼底,又别有一番震撼。
裴昭钧很满意她的反应,负手踱过来,解释道,“这是梁园附近的摘星楼,除皇城外最高的楼宇,立在此处,可将整个京城风光一览无余。”
不一会,不仅是盘楼附近,连城郭四野也掀起了万马奔腾般的烟火盛宴,其声势浩大令满城沸腾。
许熙宜从未看过如此壮观的烟火,自是沿着四下奔走,不放过每一处风景。
直到烟火渐歇,她方回过眸。
身后,裴昭钧已在阁楼摆下宴席。
闻着熟悉的酒香,许熙宜快步过来,捧着酒盏迫不及待抿了一口,
“好酒!”
裴昭钧姿态悠闲地靠在圈椅,往对面一指,“坐着歇会。”
桌上摆着许熙宜爱吃的瓜果点心。
她一面吃一面问,“今夜不用我请吧。”
裴昭钧没好气掀帘睨她,“怎么,舍得请蒋安柏等人,却不舍得请我?你忘了今夜是谁给你的请帖?”
“红鹤楼我请得起,摘星楼我可请不起!”
许熙宜也不是不闻摘星楼大名,这地儿一般人进不来。
“要不,你请我上半夜,我请你下半夜?”许熙宜指着红鹤楼方向,“待会这边看完烟火,我再请你去红鹤楼吃宵夜。”
裴昭钧真担心自己跟她待下去,能被她活活气死。
“许熙宜,你好好想想,你欠我几顿了?”
许熙宜眨了眨眼,“两顿?”
总算没糊涂。
裴昭钧心里舒坦了一些,没与她贫嘴。
接下来的时光,实在称得上惬意。
许熙宜无拘无束地喝酒,嚼着素日爱吃的牛肉与花生粒,观看漫天的烟花。裴昭钧唯恐她吃上火,又适时准备一壶菊花茶。
许熙宜也不能心安理得享受长公子的照料,也殷勤给他递过去一盏梅花烙,裴昭钧也就着喝了。
这样的悠闲是许熙宜进京以来头一遭。
可这样的悠闲不该属于裴昭钧。
他总不会真的只是为了请她来看烟火。
许熙宜最终还是问道,
“长公子,案子到底有了什么线索?”
这一问,问得对面的长公子俊脸微僵,不过也就一瞬的凝滞,裴昭钧很快敛神答道,
“请你来,是为与你商议下一步计划。”
*
九月十四日早朝。
裴昭钧收到都察院、刑科给事中及刑部多衙门的弹劾,责问他滥用职权,在没有重大线索出现的前提下,强行重启旧案,有违司法程序,有公器私用之嫌。
虽说裴昭钧极力辩解他身为三法司堂官有一票否决之权,然裴昭钧少登高位,早惹得不少人眼红,弹劾的折子纷至沓来。
翌日视朝结束,司礼监掌印当着几位内阁阁老,将裴昭钧招来,宣斥此事,
“你虽有一票否决之权,到底用得轻率了些,一个主簿之死值得你裴昭钧搭上自己的仕途名誉?”
今日程文耀告病,内阁其余几位阁老俱在。
“昭钧,迅速结案,平复都察院与刑部之怒。”
“往后行事还要再稳妥些,莫要意气用事。”
一句句虽是斥责,更多的是关爱,内阁几位阁老默许皇帝对裴昭钧的栽培,也均看重这位后辈,意在历练他。
裴昭钧闻言不无苦笑地叹着气,再度长揖,
“不敢瞒掌印,也不敢瞒诸位阁老,裴昭钧之所以重启旧案,自是有了重大线索。”
几位阁老相视一眼,均十分诧异,“什么线索?”
裴昭钧往前一步,轻声道,
“此前不事声张,实是怕走漏了消息。而今,却不得不请掌印与诸位阁老帮忙。”
“你说。”
“一月前,我已遣人南下浔阳,经过多日勘察,确认许恃的尸首为旁人假冒,也就是说,那具尸身并非许恃。”
掌印等人俱是一惊,“这么说,许恃还活着?”
裴昭钧抬眸,定定注意几人眼色,“是否活着尚不得而知,不过我的人在许恃的棺椁里得了一件宝贝。”
“什么宝贝?”
裴昭钧道,“据许恃之女许熙宜透露,许恃生前藏有一个匣子,万分珍贵,许恃死后,许熙宜将之陪葬棺椁,而今大理寺的官差开棺验尸,在确认尸首非许恃的同时,发现匣子里藏有前朝末年失传的一件宝贝。”
“什么宝贝?”
“历代钦天监奉为至宝的罗盘,也就是经李淳风与郭守敬亲自矫正过的分金定穴仪。”
掌印刘珍明并几位阁老均倒抽一口凉气。
此物前朝末年由钦天监副监许镛掌管,然自末帝失踪,许镛并这个罗盘也一并消失,可孰能知道竟落入那浔阳主簿许恃手中?
也难怪许恃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倘若本朝钦天监有这玩意儿,何愁末帝陵寝找不到?
“此物现在何处?”
裴昭钧闻言自怀中抽出一份文书递上来,“据探马,今夜子时后,也就是凌晨左右可抵达东便门,不过彼时宵禁,为免夜长梦多,下官恳请内阁并司礼监在这份文书盖印,准我连夜开城门,迎此物归京。”
京城九门非圣召,半夜不开,这是铁律。
廖阁老踟蹰片刻,道,“昭钧哪,城门轻易不开,你写这份文书,是要担莫大责任的。”
这话无非是告诉裴昭钧,我们可以签字,出了事你自己担责。
裴昭钧颔首,“若圣上责问,由我一律承担。”
刘珍明回御书房讨了皇帝示下,回来签字盖印,裴昭钧拿着文书回到大理寺,将之交给周庭,“你带人连夜去东便门接人进京。”
周庭握着那份文书,紧张地出了一脑门汗,出于对裴昭钧的信任,什么都没说,迅速安排下去。
是夜子时,周庭带领大理寺十名护卫赶到东便门,将文书交予值守的城门校尉查验,随后等着城外的动静。
大约子时三刻,自浔阳而归的大理寺官差叩门,城门校尉亲自开门,人员与文书均核查无误后,方准入。
一行自东便门入城,沿着漕河往西,一路驰骋过正阳门,再往西过宣武门折往北,便可抵达大理寺。
然就在周庭等人折去北面巷口时,只见一股白烟自两侧的围墙泼过来,不少官差闻得这股毒烟应声翻下马背,周庭见状大惊,忙捂住口鼻,喝道,“快躲,快走!”
却还是迟了,只见一伙蒙面黑衣人一前一后跃出围墙,提刀朝他们掩杀而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先有毒烟开路,大理寺的官差没撑多久,十五人倒了一半,余下诸人没有为个差事拼命的道理,早躲去墙根底下了,为首的黑衣人很快找到那个匣子,提前撤离战场。
他武艺极是高强,如一只黑鹰疾快掠上屋顶,几个起落,往城中某一处废宅奔去。
行至废宅屋檐,瞧见一位老仆矗在院中,他二话不说跃下,来到他跟前,将匣子递过去,
“东西在这。”
老人谨慎,并未立即接手,而是指着匣子,“打开它。”
黑衣人拿出一根银针,插进匣子锁钥,稍稍一挑,将之撬开。
只听见嘭的一声,一股黑/火药味直冲鼻尖,灼热的冲力伴随火药味熏蒙了黑衣人的眼,
“不好,中计!”
可惜东西都没来得及丢,只见一条银链自半空跃来,它有如灵巧的长蛇,以极其诡异的速度将那被震懵的二人给裹住。
许熙宜身姿轻盈跃进院内,掌心一收,将二人牢牢捆实,与此同时,右掌飞快往二人面颊上各抽一下,只听“啪啪”两声脆响,两颗毒药自二人舌下迸出。她随即左右开弓,各一拳抡向二人后脑,两人脑门猛地一撞,当场昏死过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信号箭发出去,裴昭钧及时带人追过来,将人捉拿归案。
早在河工进京那一晚,裴昭钧听明整个事情经过,本着查案多年的直觉,意识到此案非同小可,若是大海捞针还不知查到何年何月,故而便在脑海慢慢形成一个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