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姑娘,你放心,今夜我守在此处,哪都不会去,也不会放任何人来见程相凌,你回去吧,兴许裴大人径直回了府也未可知。”
许熙宜抱着那么一丝微弱的希冀,纵马回到裴府,自后院静心亭进入裴昭钧的书房,径直坐在第一进厅堂的台阶处。
陈楠见了,低声劝她道,“姑娘,快些进屋吃些东西,若饿坏了身子,谁给你爹爹伸冤?”
许熙宜被劝动,遂进屋吃饭,素日爱吃的山珍海味一个都没动,只光扒了一碗白米饭入肚,喝下一碗汤便算果腹,再度回到台阶处坐着。
也不知等了多久,等到月儿西移,留心亭方向总算传来了动静。
不等她迎出去,只听得一道女声嘶声力竭哭来。
“昭钧,你手下留情啊昭钧,他是韵儿和轩儿的嫡亲祖父,一旦他出事,韵儿与轩儿的前程也毁了。”
留心亭处,裴昭钧看着一日之间憔悴下来的长姐,心中也不好受,不过态度却比那日更为恼火,“长姐,他算计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让他手下留情?”
“你可知昨夜一旦他得逞,我将背负夜开城门不善的罪责,轻则罢官,重则下狱,他程相凌行事,可丝毫不顾及亲戚面子,甚至恨不得置我于死地,我凭什么放过他?”
裴晶闻言脸色一阵发白,身子缓缓滑入圈椅,重重闭上了眼。
自昨夜到此时此刻,裴昭钧尚不曾阖眼,眼下已十分疲惫,他解开披风扔给陈楠,迈下亭子,预备往里去,到底在台阶下驻足,扭头吩咐裴晶,
“你若是在程家住的不顺心,便回府来。”
“他最后会如何?”裴晶抹去眼泪,哽咽问他。
裴昭钧默了默,想起宫里那番场景,轻蔑地笑了一声,“还不清楚,且看他招到何等地步。”
示意嬷嬷将裴晶送回,裴昭钧快步迈进穿堂,一抬眼,便见一道纤瘦的身影孤零零坐在前方台阶处,巴巴看着他,眼底充满了无助。
裴昭钧眉心一痛,穿过中堂迎上前,
“怎么坐在这?这里冷,快些进屋去。”
许熙宜慢腾腾起身,目光落在他清俊的眉眼,愧疚道,
“我不知长公子因为这个案子将自己前程都赌进去了。”
裴昭钧猜到她听见方才那番对话,失笑一声,解释道,
“查走私一案时,我连命都赌进去了,这又算得了什么?我素来如此,只要案子需要,我便会这么做,你不必放在心上。”
许熙宜慢慢点了头,只是心里仍堵的难受,“我听周庭说,想要处置程相凌十分艰难,是吗?”
裴昭钧蹙着眉,深吸一口气,没有否认这一点。
许熙宜道,“别的不说,我现在急切想知道我爹爹的下落。”
“我明白。”裴昭钧颔首,宽慰她道,
“明日程相凌就会招。”
“果真?”
裴昭钧唇角掠过一丝苦笑,“程文耀已入宫,说服陛下三司会审,程相凌不招也得招。”
至于论罪,就得看程相凌招到什么程度。
裴昭钧对此并不乐观。
果不其然,翌日上午巳时,皇帝召集内阁、三法司数名堂官齐聚文昭殿,会审程相凌。
程相凌见了皇帝,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倒在殿中,
“陛下,臣糊涂呀,臣辜负了陛下信任,一着不慎,落得今日下场,臣对不住陛下栽培。”
皇帝听得也是头大,指着他呵斥,“快,交待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程相凌抬袖抹去眼泪,定声开口,
“此事当从三年前六月初说起,六月初六乃先帝冥寿,那夜陛下招臣父亲入宫侍奉,言辞间提起末帝去向,提到那批失踪的国宝,痛惜不已,先帝爷临终时不也因此耿耿于怀么,那夜回府,臣父亲便对臣耳提面命,勒令臣无论如何得为君分忧。”
“臣听进心里去了,那段时日,臣四海搜寻堪舆之才,仅仅那一年臣便举荐了多人进京,此事钦天监与通政司皆记录在档,裴大人,蒋大人,均可去查。”
“可到了浔阳许恃处,那混账竟是怎么都不听劝,不肯入京,哪怕臣一再拿圣喻压他,他亦无动于衷,臣愤怒不已,说了他几句重话,原想待料理完寿春一事,再将此人绑回京城,怎奈,底下人办事操之过急,竟趁着浔阳中秋华宴之际,来了个金蝉脱壳,李代桃僵,竟将那许恃给绑来了寿春,弄了一具尸身假冒他,断了许恃后路,臣没法子,只能顺水推舟,将人带回京城。”
“可这许恃实在是恼火,无论臣如何威逼利诱,他死不肯为朝廷所用,亦不肯为陛下分忧,有了浔阳纵火案,臣又不敢轻易放他离开,只能先将人关起来。”
“你把他关在何处?”裴昭钧连忙追问。
程相凌看向他,回道,“我在城南一处私邸,也就是前夜你捉到老仆之处。”
裴昭钧心猛地一沉,他当场着人搜查过那座废宅,并不见许恃踪影。
“许恃人呢?”他嗓音绷如暗弦。
程相凌迎上他锋利的目光,脸上不复镇定,嘴唇泛着哆嗦,
“我关了他大半年,本想逼他就范,可这人真是个硬骨头,最后活活给饿死了!”
“你撒谎,你杀了他是不是?”裴昭钧往前一步,眼神如利刃,剜向他。
他不敢想象,一旦许熙宜得知这个消息,将会何等悲痛欲绝。
世间最苦的,从来不是听到亲人的噩耗,而是被那点希望反复折磨到心如死灰。
程相凌重重闭了闭眼,冲皇帝哭道,
“陛下,臣比任何人都希望他活着,臣杀他作甚,臣杀他作甚哪!”
程相凌崩溃大哭,似将这三年来的压力悉数控诉出声,神情不似作伪。
“我就是想为陛下分忧,早日寻到末帝的陵寝,将那珍藏的珠宝找出来,弥补国库空虚。”
“我就是想立功啊,不然我与那许恃无冤无仇,何故绕这么大弯子去弄死他?我是吃饱了撑着,还是嫌自己命长?”
“陛下!”程相凌匍匐在地,懊悔不堪,“臣御下不严,方至一步错、步步错,到今日无法挽回的地步,还请陛下看在罪臣这些年忠心侍奉的份上,降罪于臣一人之身,不要牵连程府上下。”
说完他伏地不起,哭声回荡整座大殿。
这番话下来,合情合理,还真寻不到破绽。
皇帝听完,捂住面额,一时默然。
不得不说,程相凌此人办事牢靠、人又灵活聪明,这些年为他分忧不少,这么个人,皇帝其实是舍不得他倒下的,然罪证如山,想要袒护似乎也不容易。
他掀开半只手掌,看向都察院首座蒋荣,
“蒋卿,程相凌此案,该如何论罪?”
蒋荣瞥了一眼沉默的裴昭钧,也陷入两难,斟酌片刻,含含糊糊道,
“细数下来,罪名着实不少,不过似乎事出有因,臣建议再细细查一查,待核实清楚再行定罪。”
皇帝又看了一眼裴昭钧,“裴卿你说呢。”
裴昭钧上前拱袖道,“陛下,臣也觉着此案疑点颇多,还需详审。”
“对了。”裴昭钧突然撩眼望向程相凌,“程大人,你将许恃掳入京城达半年之久,这么长时间内,你就没想着将此事禀报陛下吗?难不成你名为陛下分忧,实则别有目的?”
皇帝显见因为程相凌一番话,而生了恻隐之心,裴昭钧不能坐视程相凌减轻罪名。
程相凌苦笑抬眸,“昭钧,我程相凌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可隐瞒的,程府就在时雍坊,你大可去查,看看我隐瞒了什么?”
裴昭钧还待说什么,上头传来皇帝一声低斥,
“好了!”
“来人,将程相凌押去锦衣卫地牢,此案由蒋荣、刑柯并裴昭钧三人会审,案情但有进展,行文内阁与司礼监。”
“臣遵旨。”
说到底皇帝还没有彻底动程家的意思,又或者眼下这点罪名,还不够让皇帝拔除一座赫赫有名的相府。
程文耀显见摸出皇帝心思,当庭取下乌纱帽,颤颤巍巍跪了下来,
“陛下,老臣教子无方,罪责难逃,还请陛下革除臣内阁首辅之职,以儆效尤。”
程文耀出生前朝,年逾古稀,乃大晋第一位状元郎,坐镇中枢数十载,门生故吏遍天下,仅仅这个罪名,还动不了他,也不能动,否则必招来朝野动荡,皇帝立朝司礼监掌印使了个眼色,责了程文耀一声,
“程阁老两朝重臣,功勋卓著,岂能因儿子犯了点错便置江山社稷于不顾?朕还需程阁老辅佐,请辞这话,朕不想再听。”
程文耀闻言老泪纵横,啜泣不已,
“陛下隆恩,臣九死犹不能报万一。”
刘珍明亲自将程文耀搀起,劝着道,“您老年纪大了,得惜着自个身子,陛下还靠您老人家伺候呢。”
“是是是。”程文耀颤抖地摸干眼泪,不住地颔首,“老臣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