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门之前, 自称“前尘”的女子悬浮于虚空，淡金色的光芒在她周身流转不息，她的形态在人与星云之间缓缓变幻。
她那双蕴含无数世界生灭的星云之眼, 静静注视着怀璧，如同时间本身在凝视一个闯入者。
怀璧没有放下血矛。
她站在星门之前，鎏金战裙在虚空中猎猎翻飞，身后是那道通往“前尘”的如水镜面, 身前是自称“前尘”的神秘女子。
血矛在她手中嗡鸣不止，符文明灭不定, 如同嗅到了某种跨越万古的气息。
“前尘。”怀璧将这两个字在齿间咀嚼了一遍，嘴角噙着笑, 眼底却冷如寒潭，“你方才说，这一扇星门，通向我的‘前尘’。”
“是。”
“可我不记得我的前尘。”怀璧声音平淡, 却在“不记得”三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我只记得我出生在仙界青城，父亲游璧，母亲飞蝶, 兄长白璧、方璧。我自幼拜入青城门, 师父法定, 师门上下数千人, 皆是我血脉之外的至亲。我代国出战, 与奉圣朝打了数百年，把他们的太子打得衣裳都没得穿。”
她顿了顿，眸光越过“前尘”，落在星门镜面中那些
流转的影像上——有文明诞生时的第一缕火光, 有巨兽仰天长啸的荒原，有神明陨落时炸开的星河。那些画面太过遥远，遥远到与她无关。
“我的前尘，”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尘”，一字一句道：“是仙界，是璧氏，是青城门。是你背后这片宇宙里，那些与我并肩作战过的、活着的、死去的所有人。”
“至于更早的……”
她轻轻摇头。
“与我何干?”
“前尘”闻言，星云之眼中的光芒微微流转，似笑非笑，似叹非叹。
她抬起手，指尖点向星门镜面，那如水波般荡漾的平面上，无数影像骤然定格，随即朝一处汇聚，凝成了一道画面。
画面中，一个女子立于星穹之巅，手持一柄血色长矛，脚下是万千枯萎的星辰，身后是无数跪伏的众生。
那女子的面容模糊不清，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芒——金光与黑芒交织，如同烈阳与深渊并存。
这光景，让怀璧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目光，她太熟悉了。
每次她握紧血矛、将生死置之度外时，她的眼中便会亮起这样的光。那是杀意与慈悲同在的光，是守护与毁灭共存的光，是她怀璧征战数万年从未熄灭过的光。
“这就是你的前尘。”“前尘”的声音轻柔，却如重锤敲在怀璧心口，“你曾是一方宇宙的‘星主’，手握亿万星辰的生杀大权，以气运为食，以星辰为薪，最终……”
她指尖一划，画面中的女子猛然挥矛，朝自己身后的众生斩去。
“你吞噬了你的信徒。”
“你吞噬了你的信徒。”
镜面中，无数星光暗淡，众生化为齑粉，汇成一道洪流，涌入那女子的身体。
怀璧看着那道画面，没有动，没有怒，甚至没有眨眼。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那画面中的女子与她如今确实有几分神似——同样的血矛，同样的黑发，同样的鎏金战裙……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与她不同。
那光，是纯粹的、肆无忌惮的、为所欲为的。
而她的光，是克制的、有所为有所不为的。
“前尘”在等她的反应。等她的愤怒，等她的恐惧，等她的动摇，等她与那道画面中的自己产生任何一丝共鸣。
怀璧确实有了反应。
她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如同冰封的湖面在春日暖阳下绽开第一道裂痕。
她笑着摇头，血矛在手中转了个半圈，矛尖朝下，闲闲地杵在虚空中，如同一个行脚商人在路边歇脚时随手杵下的扁担。
“你这套把戏，”她道：“洪荒神界那些叛徒玩过，白神宇宙的圣母玩过，魔界那些想要我命的魔徒玩过，就连我自己的祖先碧树，刚醒来时也天天骂我瞎了眼。”
她往前走了一步，血矛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那痕迹落在虚空中，竟发出如金石相击般的清脆声响。
“他们都想告诉我：你是什么人，你来自哪里，你的前世欠了什么债，你的根骨带着什么罪。”
又一步。
“我师父算过我的命，算不出。我道侣青天，是洪荒第一神，他算不出我的前尘。我灵祖碧树，活了十几亿年，看不透我的根骨。我入虚空、穿黑洞、走非常道，连洪荒的规则之力都认了我做‘亲女儿’。”
她停在了“前尘”面前，隔着不过三尺。
“可你告诉我，你知道我的前尘?”
她微微倾身，鎏金战裙的裙摆拂过“前尘”淡金色的光芒，两种光芒在虚空中无声碰撞，如同两种法则的试探。
“我不信。”
“前尘”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那双星云之眼中，生灭的速度骤然加快，如同时间本身在加速流逝。
她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不复此前的轻柔，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滞涩。
“你与从前……当真不一样了。”
“从前的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不关心。”怀璧直起身，血矛离地，矛尖斜指虚空，红缨在黑暗中飞扬如血，“我只知道，现在的我，是璧氏怀璧，是青城门的弟子，是天翎朝的将军，是青天的妻子。”
她回望了一眼身后的星门，那扇通往“前尘”的门扉依旧水波荡漾，无数影像在其中流转生灭。
“你让我进去，是想让我看这些?”
“是。”
“看了之后呢?”
“前尘”沉默。
怀璧替她答了：“你想让我承认，我的力量来自掠夺，我的强大建立在众生的尸骨之上。你想让我对‘现在的我’产生怀疑，让我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份力量，让我在愧疚和迷茫中——把血矛交出去。”
她每说一句，“前尘”星云之眼中的光芒便暗淡一分。
“你比我灵祖刚醒时骂我的话还狠。”怀璧笑道，那笑意里竟带了一丝怀念，“她老人家骂我‘你个废物，打架还打输’，骂我‘不要脸跟一个比她还老的老头成亲’，可她骂完，还是把命都给了我，帮我重塑神躯。”
“因为我是她家的娃娃。”
“而你!”
她看向“前尘”，眸光清亮如镜，映出对方逐渐黯淡的身影。
“你不是我的祖先，不是我的师父，不是我的族人，不是我的道侣。你甚至连一个活人都不是。”
“你只是，一道残念。”
“前尘”的身形猛然一震，淡金色的光芒剧烈波动，如同被狂风吹散的云霞。
她那双星云之眼中的无数世界在加速湮灭，一个接一个地暗淡下去。
“你以为自己算尽了我的前尘，可你连‘现在的我’是什么样的人都没看清。”
怀璧往前迈了一步，血矛举起，矛尖抵在了“前尘”心口的位置。那里空无一物，没有心脏，没有魂魄，只有一团旋转的星云，如同一颗即将熄灭的微型宇宙。
“你方才说，星门通向‘过去’。可你忘了问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怀璧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过去’。”
她收回了血矛。
“我靠的，是每一次战斗都冲在最前面，是每一次选择都敢拿命去赌，是哪怕所有人都觉得我该退、该避、该认命的时候，我偏要迎上去，劈开它。”
“你背后这扇门，通往的是谁的过去，与我无关。”
“因为我的路……”
她转身，鎏金战裙在空中划出一道灿烂的弧光，黑发飞扬如旗，发尖那一抹白在星门的微光中显得尤为明亮，如同一颗永不熄灭的星辰。
“从来不回头。”
她抬起手，掌心朝向星门，一股磅礴浩瀚的金光与黑芒交织的力量倾泻而出，如洪流般灌入那道如水镜面。
镜面剧烈震荡，那些流转的影像开始崩碎，一个接一个地碎裂、消散，如同被烈火蒸干的露水。
那些画面中“前尘”的身影——那立于星穹之巅的女神，那吞噬众生的星主，那手持血矛的模糊面容，在怀璧的力量冲击下寸寸瓦解，最终化为无数细碎的光点，融入虚无。
“前尘”的身形彻底黯淡，淡金色的光芒几乎消散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