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双星云之眼最后看了一眼怀璧，那眼中竟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遗憾，有释然，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料到的……
欣慰。
“你确实……不一样了。”
她轻声说道，声音如同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空旷的回音，如同一道即将沉入时间深处的叹息。
“青帝……好眼光。”
“前尘”的最后一个字落下，她的身形彻底崩解，化作万千淡金色的光点，如同一场无声的烟花，在虚空中缓缓消散。
星门失去了“前尘”的支撑，那道如水镜面开始剧烈颤抖，镜面中的影像加速流转，最终凝成了一幅画面……
一个婴儿，躺在襁褓中，被放在一棵巨大的碧色神树之下。神树的树枝轻轻垂下，一只小鸟衔着一颗金色的果子，放入了婴儿的口中。
婴儿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金光与黑芒交织，却清澈如同初生的
朝阳。
画面定格，随即崩碎。
星门轰然倒塌，化为漫天星尘，在虚空中缓缓飘散。
怀璧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星尘如同雪花般飘落。
她沉默良久，方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处，一缕极细的金色光丝正缓缓融入她的经脉，那是“前尘”消散前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它顺着她掌心那条若隐若现的、与青帝残存气息相连的脉络，游入了她的元神深处，如同一滴水汇入大海，不留痕迹。
她闭上眼，内视元神。
青帝的雕像依旧沉睡着，白发覆身，面容枯朽。可那层包裹着他的星泪光膜上，多了一缕极淡极淡的金色纹路，如同一道细微的裂痕，又如同——一道正在缓慢愈合的伤疤。
他的睫毛，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怀璧猛地睁开眼，心跳如擂鼓。
“青天?”
没有回应。
雕像依旧沉寂，仿佛方才那一丝颤动从未发生过。可她与他之间的那道联结清晰传来了一道微不可察的波动，极轻极轻，如同沉睡者翻身时被子滑落的声音。
他还活着。
还在她身边。
怀璧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涌上来的酸涩与狂喜压入心底，化为更为坚定的力量。她抬手，朝虚空中一抓，将那些即将消散的星门残骸尽数收拢，凝成一颗拳头大小的晶莹珠子，其中封存着“前尘”最后的影像与星门残留的时空法则。
此物于她无用，但也许……
“也许以后见到我那位大周主副将，她能从中悟出点东西来。”她将珠子收入袖中，喃喃自语，“她也是转世之人，对‘前尘’二字，想来比我有兴趣。”
她环顾四周，这片曾经矗立着星门的虚空此刻空空荡荡，只剩下远处那些被她甩在身后的死寂星域，以及更远处若隐若现的、通往更深宇宙的光点。
青帝的虚影曾对她说过：“不要去想太多，往前走，走到我身边来。”
她已经走到他身边了。
她又亲手把他从崩溃的边缘夺了回来，装进了自己的元神里。
现在，她需要带着他，继续往前走。
前路还有什么，她不知道。也许是白母的追兵，也许是那只吞了星核逃走的黑影，也许是更高宇宙中那些“近我者死”的恐怖存在，也许还有什么别的、更强大的、更难以想象的敌人。
她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
可那又如何?
怀璧抬起头，目光穿过无尽星海，仿佛看到了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一个人站在高高的星河之上，面带微笑，眼底银河为她一人闪烁。
他等了她数千年，从洪荒等到仙界，从仙界等到虚空，从虚空等到白神宇宙。
现在轮到她了。
轮到她为他杀出一条路来，为他夺来足够的时间，为他……
“为我，也为我们的以后。”
怀璧轻声说道，声音在寂静的虚空中散开，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她将血矛收回脊背，鎏金战裙的光芒收敛入体，黑发一甩，发尖那抹白在黑暗中划过一道明亮的弧线。
她朝星海深处迈出了一步。
身后，那些消散的星门残骸彻底化为虚无。
身前，是无尽的、未知的、充满危险的、却也充满希望的——征途。
就在这时，她的灵台深处，传来了一道极轻极轻的声音。
那声音熟悉得让她脚步一顿。
那声音虚弱得让她心口一紧。
那声音带着一丝笑意，穿越了万古洪荒、无尽虚空、生死轮回，落在她灵台深处，如同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唤起了她最深的记忆。
“小仙子……”
“你做得……很好。”
怀璧僵在原地，手指微微颤抖，眼眶发热。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只是深吸一口气，将那道声音烙印在神魂最深处，化为比任何力量都要坚固的铠甲。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步伐比之前更稳，更快，更坚决。
因为她知道……
他听见了她每一步的足音。
而他，也在她每一步的足音中，一点点地，恢复着。
星海无垠，劫难重重。
可只要他在，她便永不独行。
第180章
怀璧在星海中穿行, 身后那片曾矗立星门的虚空已彻底湮灭于黑暗，如同从未存在过。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踏出, 身形便往前掠去数万里。鎏金战裙的光芒收敛入体后，她整个人如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在浩瀚星海中飘荡。可这粒尘埃的体内，却藏着一片能容纳众生的道场, 藏着一个沉睡的神明，藏着一棵活了十几亿年的古树。
血矛伏在她脊背上, 符文的明灭渐渐平息，如同一头吃饱了的猛兽蜷伏入眠。它方才在星门崩碎时吞了不少时空残片, 此刻正消化着那些来自“前尘”的能量，矛身偶尔发出一两声极轻的嗡鸣，如同梦呓。
“青天。”怀璧在意识中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也不急。她与他之间的那道联结清晰传来一道极微弱的搏动，如同一颗沉在深水中的心脏在缓慢地、执着地跳动着。他还在。
这就够了。
她取出一枚从咒怨星炼化的生命精华凝成的晶体, 送入元神深处，置于青帝雕像之侧。晶体化为一缕淡金色的薄雾，缓缓渗入雕像表面那层星泪光膜。
白发之中，又有一缕转回了墨色。
比上次多。
怀璧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随即将心神收回, 放眼前路。
星海茫茫, 她循着那道从青帝残存气息中剥离出的金丝指引, 朝着更深、更远的宇宙行去。金丝在她经脉中轻轻跳动, 如同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柔韧而坚定。
行了不知多远，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虚空中忽然传来了一道若有若无的波动。
那波动极其细微, 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了极远的湖面，传到她这边时仅余一丝涟漪。可怀璧灵觉何等敏锐，那道波动刚一触及她的神识，她便停下了脚步。
她认得这道波动。
那是白兽的气息。
她闭目感知，片刻后睁开眼，目光朝左前方看去。那个方向，有一团若有若无的白光，藏在极远处的星尘之后。白光中带着一种她熟悉的、令人不悦的、如同铁锈与腐肉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帕的残余。
不对，帕已经被她吃了个干净。那道残存的白兽气息，比帕要弱上许多，却带着另一种古怪的、令她道心微微发沉的特质。
是那只吞了星核逃走的黑影。
它果然朝着白神宇宙的方向去了。
怀璧没有犹豫，脚下方向一偏，朝那道白光疾驰而去。血矛在她脊背上猛然一震，符文的明灭骤然加快，如同被唤醒的猎犬。
它饿了。
她也饿了。
*
那团白光逃得极快，如同一只受了惊的兔子在星海中拼命逃窜。可怀璧此刻的修为与身法，比当年初入虚空时强了何止百倍。她只用了片刻，便追到了那团白光的身后。
近了。
她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那是一个极瘦的人形，通体漆黑，只有胸口处有一团拳头大小的白光在跳动，如同一颗被黑暗包裹的心脏。它四肢极长，如同枯枝，手脚并用地在虚空中攀爬、跳跃，每一次借力都跃出万里，姿态狼狈而疯狂。
它的脸，是怀璧的脸。
那双眼睛里，黑芒占据了绝大部分，仅余一丝极细极细的金光在瞳孔深处挣扎着，如同一盏即将熄灭的灯。
怀璧放慢了速度，与它保持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那道仓皇逃窜的身影。血矛在她脊背上嗡鸣不止，急切地想要出鞘，却被她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