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序沉默了片刻,低头继续杀鱼。
只那力道,越发像对待贼匪般不留情面。
这沉默的功夫,桑妩接过他手中杀好的鱼肉,架在了树枝上,蹲在篝火旁烤鱼。
这件事瞧着简单,将鱼肉架在火上烤熟便是了,条件简陋,也没办法加各种调料使人露怯。
可她显还是高估了自己。
当焦糊味道隐隐钻入二人鼻端,对上裴序忍不住再次投来的目光时,桑妩满脸通红:“好像……不好吃了,我再去抓一条来?”
裴序想到刚刚她落水的意外,蹙了蹙眉:“别折腾了,将就吧。”
桑妩抿抿唇,轻声道:“那我去找个东西,把没糊的剔出来。”
她转身背了过去,刚刚那被烟火燎得红彤彤的面庞其实有些好笑,裴序却笑不出来。
她曾数次坦言自己不擅庖厨,眼下反应这般局促,自然是担心被他嫌弃。
但是因为照顾他,主动做自己不擅长的事。
他适才心存了恼怒,想质问她何至于虚伪到这种程度,其实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吧?
因她在讨好他。
她实在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将他当作了继母,当作了三婶,施以一贯的乖巧懂事,获取自己想要的好处。
裴序觉得自己实不该再搭理她,又忍不住想,这般巧言令色的功底,若换做男子,必是官场中阿谀奉迎、拍马溜须之佼佼者。
偏她只有他。
偏她想要的,也只有他能给。
细思她行为后的逻辑,裴序无法再生气。
实足可恶。
看着那道有些尴尬、又有些手忙脚乱的背影,虽不像三婶那般有着令人称赞的厨艺,可那份细致入微的体贴是一样的。
裴序目光复杂,长久地没有说话。
只有他最知道,那衣裙下是怎样的柔肤弱体。
那样纤细柔软,需要人照顾怜悯的。
说到底,今天是谁害她落入险境?是谁逼她不得不面对心底最深的恐惧?
是那些贼匪吗?
不是。
是他的自负。
她今日本是盛装打扮,高高兴兴出门,眼下形容却比第一次相见时还要狼狈。明明受累于他,却无怨无尤。
做鱼篓、寻草药、生火堆……忙忙碌碌,照顾他。
他曾对她不以为意,认为她的顾虑迟疑都是矫情,可眼下,对比她的通脱,他实在矫情。
裴序终究被她感染。
既然她只有依靠自己,而自己也乐意……骄傲如裴四郎心想,那么,任何意义上的隔阂都不应存在他们之间。
她应当忘记裴忻。
毕竟。她想要的,只有他能给。
想到那位对自己敬重有加的弟弟,裴序心中难免升起微微的愧怍。
只,君子论迹不论心。逝者已矣,他作为兄长,如果能很好地照顾生者,想必六堂弟在九泉之下也会含笑。
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以后自己也实没必要与一个死人置气。
太小气。
想通之后,裴序竟不觉瘀堵了,也不觉那些曾被他刻意回避的心意可耻了。
他长久凝视桑妩。
桑妩感应到他的视线,回头看了过来。
裴序目光又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他道:“你母亲的遗嘱,我不能帮你完成了。”
桑妩一怔。
“为什么……”
火光很快将她的眼眶也染红,几滴泪盈于睫,要坠不坠,看得人指尖发痒。
她整个人都似水柔情,不光是泪意说来就来。这一点,裴序见识过多次。
但眼下,她忍住了,没让它们滑落。
“郎君纵是要与我划清界限,”她扯扯嘴角,“至少……告诉我为什么?”
裴序目光映着篝火。
神情不曾变化,气势却沉凝了。
“谁说过,我要与你划清界限了?”
在这阴幽晦暗的密林里,月光被遮蔽,裴序眼中只她这一簇幽幽的影子,似心火长明。
他矜持道:“桑妩。”
“我要带你,回长安。”
第28章
桑妩愣住了。
这一瞬什么鱼肉都忘了,她呆呆怔怔地看着裴序,消化这句突如其来的许诺。
裴序也直视她。他的神情看起来非常认真,且平静。
他说:“我不是傻子,桑妩。”
“你向往长安,几次三番试探,我岂能看不出来。”
“只这不合规矩。”
“……”
桑妩脸色微红,又因那句“不合规矩”顿了顿,刚生出的欣喜,全盘覆灭。
但她没有生气,只自嘲一笑:“郎君何必戏弄人呢。”
裴序看着她,叹息。
“我没有在戏弄你。”他道,“你听我把话说完。”
“我从前确实是这么想。但,这规矩并非死板不变,是可以人为去操作的,你很清楚,也很聪明,想到了利用我。而我……也确实小瞧了你。”
他说,“现在,我更想让你在我身边了。”
半晌,桑妩眨了眨眼。那刚刚蕴在眼睫上的泪便落了下来。
“可,你……”她语气涩然,“这几天,我以为……”
裴序勾下唇角,将人拉入怀中。
温软充盈的那一刻,他轻轻再叹了口气。
受限右臂的伤口,裴序让她躺在自己膝间,掌心缓缓抚过她的发:“你很好,是我自负,耻于这份心意。”
他既决定坦然,便不愿对她再隐瞒。
“更是想看看,你几时才愿意挑明。”
他语气幽幽,指腹不觉按在了微扬眼尾,轻轻摩挲,“你不直说,终是不愿全盘信我,宁愿假装落水,想引我愧疚……我说的可有错?”
裴序刚刚才有些退烧,眼下,体温仍比平日更高,指尖触感滚烫。泪痣被他百般玩/弄,桑妩眸中的水光逐渐变了味。
又因羞耻,颊边晕红。
倒比他更像是发烧了。
“郎君……”她忍不住握住他的手掌,微有些喘。
裴序顺势与她相扣。
另一只手滑过脸颊,微微蹭着。
“好了。”
“跟我回去,你母亲的遗愿,由你亲手完成,不是更好吗?”
他声音低低沉沉,头也垂了下来。
桑妩抬眼,便是他格外柔和的目光,迎着头顶照落的一束月辉,缠绵。
裴家人生得都好看,裴忻打马西湖,不知俘获多少少女的春心。
鲜眉亮眼已是殊色,又有好家世、好脾性,但当桑妩看到裴四郎,才知少年在她眼中缺的那抹是什么。
威仪。
出仕的及冠男子身上令人信服的特质。
不用她开口,他便将她看得真切。
桑妩想,裴四郎指控她试探,他不知道,他用那双清潭似的深幽眸子扫过来时,许多手段,她根本使不出来。
便刚刚,她真的以为,他看穿她的虚情假意,不会再搭理她了。
但现在……
桑妩被那视线痴缠,忍不住呼吸深促,仿佛酒后醺然。
但她没忘了自己:“可,我、我怎能……”
裴序知道她的顾虑。
她咬着唇,眸子水润。依赖的模样让裴序心软。
他道:“交给我。”
说罢,头愈低。
桑妩却清醒了。
她摇摇头,伸手隔开他的唇:“我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清明了不少。
掌心下的唇瓣动了动,传来一阵濡湿痒意。月华下的青年,目光略带一丝疑惑。
诚然,他说的全都中了。桑妩拒绝得十分艰难。
但桑妩清楚,虽开口的过程拉扯耗费许久,这件事在他眼中依旧只属于一件内宅小事。
裴四郎心性矜傲,少理庶务,他认为的小事,一向是决定了便直接执行的。
但她不却能让他直接这么做。
她去长安,郡公府里,裴家眼下的实际掌权人,大房夫妇怎么看待她,是件挺重要的事。她不希望对方像老夫人一样。
她相信裴四郎会处理得比裴忻更好,但,他今天的行为已经够出格的了。
好在,还能于亲情与道义上圆回来。
相比之下,带她去长安这件事实在无关紧要。
越是无关紧要,越不能被家族所理解。
残忍地说,裴六郎的任性之所以被宽容,是因家族本身就对他没有期待。
而裴四郎是一个目光清正的士族君子,已故老相公、如今的绛郡公都将他当做下一任接班人培养。
他身上这种寡淡疏离的气度,正是由他们后天刻意锻造的。
从小让他与血亲父母聚少离多,因他们期望一个时刻理智、时刻清醒的接班人。
此前廿余年,裴序未曾让他们失望,眼下,如果因她有了弱点……她可能承受得起长辈们的怒意?
这样看,就不是几件半真半假的逸闻那样无关痛痒的小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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