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色已暗,林叶茂密,遮蔽了大半月光。但她一双眸子泛着欣喜,十分透亮。
大抵是身形有差,纵踮着脚,她的手也只堪堪握住他的脸。
这样简单的亲昵,仿佛还是第一次。
不像照应伤患,倒像情人间的缱绻。
那柔腻掌心抚摸过的地方,发热程度似要比别处更甚一些。
因发热而有些反应迟缓的大脑却在此时想起另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
“……”
裴序微微别开脸,不去看那双蛊惑人心的眸子。
她另一只手中还攥着几片不知名的草叶。
“这是何物?”
“这是哪?”
同时开口,二人俱是一顿。
桑妩先抿唇,无奈地一笑:“你的伤,看着好吓人,我想先处理一下。”
“只我认识的草药不多,这种治跌打的,也不知能不能敷箭伤。”
裴序看着她手里的草药,片刻,道:“绝云山。”
上岸后,原想回去,只来时的车马都留在上游,后来下着雨,又隐约听见那些贼匪沿路搜寻的动静,他身上负伤,带着昏迷的桑妩,只能暂避进山里。
桑妩想起来了:“是了,我们前些天来过。”
只那时白天来的,又是从南面上山,并未到这北面看过。
她道:“郎君坐下吧,我给你弄一下。”
裴序沉默地由她摆布,清理断箭。
如果说前期因党争不得不回避风头令裴四郎感到压抑纡郁的话,今日之情形,只会更可耻。
他身周压着怒气,桑妩怎看不出来。
她垂眸处理伤口,也未发一言,心里却没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
落水受惊后的记忆想不起来了,但她还记得,对方揽着她往水里跳的那一刻,身后响起了箭矢破空的声音。
但凡裴四郎迟疑一瞬,或没有推她那一把,她会被射中哪里?
那一瞬的勇气褪去,桑妩深深后怕。
依稀记得那时他并未受伤,那是什么时候呢?
落水后吗?
这一箭是冲着他右臂来的。
文人的右臂。
提笔写字的右臂。
幸而有水流挡了一下。
纵失了杀机,也要毁人仕途……好狠毒。
桑妩眼睫颤了颤,视线下意识避开那模糊的血肉。
如果不是因为要兼顾她,如果不是她拖累了他……他便不会中这一箭了吧。
除了阿娘,似还没有人这么舍身为她。
心间渐渐有一种酸涨,大概是动容的感觉。
桑妩抬眸看了他一眼。
一定很痛,但他还能神色如常。
包扎的时候,手下的动作越发轻了。
只难免想到他最近的异样,便今日救了她,眼下态度仍是冷淡。
昨天自己那样说了之后,他除了身体力行,也没有任何的松动。
新经惊吓,虽没受伤,心绪却十分疲惫。
桑妩忍不住叹气。
这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倒是引来了裴序的视线。
只那目光映着月辉,也是清冷的。
桑妩仰头笑问,“郎君话好少,是生我气了吗?”
裴序看她。
她从刚刚开始蹲在身边为自己处理伤口,虽条件简陋,动作却仔细轻柔。此般仰着头说话,清莹眸子里盛放的都是他的身影。
便是这样答案可能会令自己难堪的问题,也是笑着问的。
但裴序已十分清楚,她对自己无情。
这些都不过是巧言令色。
此时他只庆幸,她不记得精神恍惚时的事情。
但他却没法忘怀。
自己情难自抑时,从妻子口中听见另一个男子的名字。
即便他们才是元配。
裴序非是那种剃头挑子一头热的少年,做不到明知对方虚伪,还自取其辱。
“没有。”
桑妩张了张口,他却不给她追问机会,用一种极为平静的语气开口:“你别多想,今日是你受我连累,不关你的事。”
桑妩分明问的不是这个。
但她看见他越发寡淡的神色,识趣不再问了。
因这件事,她已主动开口两次。
裴四郎并非是那种矫情忸怩的人,他不说,大概是真的不愿,或觉没必要与她这女子浪费口舌吧。
桑妩一时难以继续,默然片刻,起身道:“倒是饿了,刚寻草药时看见山里有果子,就在那边……郎君歇着,我去采吧。”
待她走出,裴序漠然看了她的背影一眼。
她情绪恢复得很好,举止轻盈,仪态窈窕,看起来一点没受眼下恶劣境况的影响。
倒显得他心口不一。
裴序垂下眼,看着草草包扎的伤口,忽自嘲一笑。
她当然不受影响,因答案于她来说并不重要。
她本就只将自己当做一个替代。
对这替代者温言软语,巧笑倩兮,不过是对对方填补她寡居寂寥的施舍。实际上,无论三郎、五郎,只要是任何一个与裴忻长相有几分相似的男子,都可以成为这替代,在她心中毫无区别。
伤处隐隐传来牵扯的痛感,裴序回过神,松了拳。
淡淡地想,他不会再为这女郎牵动任何情绪。
只这时,却发现刚刚在林间若隐若现的人影看不见了。
他蹙眉站了起来。
正待开口,却听见她短促地惊叫了一声。
“啊!”
不大声音在密林中回荡。
荒山野岭,夜深人寂。
裴序心下一沉,纵身朝声音过去。
“怎么回事?”
溪水边,桑妩一瘸一拐从水里走了出来,本就只半干的裙摆浸得湿淋淋,往下淌水。
对上裴序的视线,她有些赧然地一笑:“滑了一跤,好在没让鱼跑了。”
人没事。
裴序闭了闭眼。
理智上来说,他应淡然。
但面对她狼狈的模样,适才强压下去的窒闷却仿佛有了出口。
再睁眼,他问:“天黑地滑,溪水涨潮,你下水抓鱼?”
这一句语气十分严厉,倒像是训责自家小弟小妹似的。
与刚才那淡淡、冷冷的样子,一下不同了。
桑妩眨了眨眼,辩解道:“我没有抓。”
她扬扬手里的鱼:“呐,我做了这个!”
“……”
她眸子弯弯,笑意清明。
理论上,就是她最惯用来蛊惑人心的那种笑容。
发热的脑子越发昏乱。
裴序沉默地看着那个捕鱼篓,目光落在她新添许多细小伤口的手上,半晌,声音有些涩:“你从醒来就开始在做这些?一直都没休息?”
桑妩温声道:“我知道眼下不适合大动干戈,可你身上有伤,又发着热,怎么能跟我一样食野果果腹呢?”
“还是尽量要补充一下,明天才好走出这里。”
可是,明明自己才受了那样的惊吓。
明明自己最怕就是流水。
便眼下这清溪浅小,她强打着不让人担心的笑意,苍白的脸色却骗不了人。
裴序丝毫没有欣慰的感觉。
他只觉讽刺。
便虚与委蛇,何至于到这程度?
裴序不由分说接过鱼篓与野果,沉默地回到了篝火旁。
重新面对桑妩,他沉声道:“我非是文弱书生,纵受了伤,这点伤势又算得了什么?”
“这些分明就可以交给我。”
“于你来说很为难的事,我只轻易就能做到。”
“你所谓信我,莫不只有在顺境时才奏效?”
他语气严肃,穿着那身令桑妩觉得威仪雍容的公袍,一边却干着杀鱼这样的俗事。
只手下动作毫不含糊,杀气腾腾。
简直不像在杀鱼。
倒让桑妩想起他下午了结那匪首时的利落。
那时匪首倒在自己眼前,鲜血溅上了裙裾,其实是很害怕的,下意识就想远离。
但现在,她忍不住笑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没有不信郎君。”
她语气放得轻甜,放从前,裴序已经被她哄骗了。
眼下,他只漠然:“你嘴上糊弄,心中却不然。否则岂会让我弃你不顾?”
说到这,他顿了顿。
转头看着她,微微一哂:“桑妩,你不怕死,莫非是想殉情?”
桑妩莫名其妙。
半晌,眨了眨眼:“……我不怕,是因从开始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可我的命怎能与你相提并论?郎君是君子,朝之栋梁,不能因我涉险。那样危急时,我只想尽量做些什么,不拖累你。”
“便眼下我做这些,也是一样的。”
“既是夫妻,郎君又因我受伤,不该只有你为我做事。何况……”
她看着他,抿唇一笑:“照顾郎君是我分内事,我不觉得为难,我很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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