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_岑清宴【完结+番外】(38)

  博通经籍、如珪如璋的裴四郎,于人情庶务上却不一定有她明白。

  桑妩眸中蓄起了盈盈水光,语气却更多一分坚定:“我不能……做郎君的拖累。”

  裴序顿了顿。

  她说的是“不能”,而非她“不想”。

  真的是个很会迂回的女郎。

  但他明白她的决心。

  如果他不能为她找到名正言顺的理由,这份情,她是不会承的。

  月华温柔,他的目光在此刻也柔得像西湖的春水。

  裴序第一次开口,和她谈论他的想法:“你这个月……月信可如期?”

  因一切的前提,是这个。

  如果在他启程之前还没有子嗣信,那么或许都不必他开口,三叔父那边自己就会着急。

  桑妩很快也想到了这个。

  “还不到日子。”她道,“上次是中旬……”

  现下刚进四月……桑妩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裴序被这一眼看得耳根都有些烫。

  “不过十数天。”他轻描淡写地道,“正好,我养伤期间。”

  只除了这个,裴序觉得还缺一个更冠冕堂皇的什么,最好明面上给足绛郡公交代。

  因绛郡公不比老宅这些长辈,十分了解他,若他不愿,怎会带人上京。

  他也不想作出一副完全受迫的模样。

  桑妩看着他沉吟,为她的以后考虑。

  他的神情认真,那样沉静,有种不真实感。

  待回过神,才发觉自己竟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好一会了。

  桑妩垂眼,又抬起:“郎君。”

  “那个匪首……那时没来得及揭下面衣看一眼,后再回去,应也找不见尸身了吧?”

  忽地跳了话题,裴序一时莫名,垂眸看来。

  桑妩轻声道:“我仿佛见过他。”

  她道:“我娘生病时,是我自己在照顾。郎君知道的吧?长久照顾病人,难免心生纡郁,闲暇时我便会去郊外写生,一次回来晚了,家里便进了贼。”

  “那时我跟阿娘还住在旧宅,我以为,贼人是一路跟我回的家,那之后便不大敢自己出门了,又很快搬家,便没再遇见过他。”

  “只现在想想,其实应是后来潜入,且……他不似谋财图色。”

  那在脸上摩挲的指腹,凝住了。

  半晌,裴序缓缓将她从膝头扶起,问:“你何以认为,这匪首便是那贼人?”

  他道:“他并未露脸,声音也刻意伪装过。”

  他语气沉下来,少了散漫,多了质询。即知他非是在问妻子,而是在问证据。

  桑妩吞吐了一下,顶着无形中加诸的压力,道:“……因我伤了他。”

  “郎君见过的,就是我阿娘那把横刀。”她轻声交代,“因他是个跛脚,脚步沉重,进屋前我便有所察觉。”

  “我怕他……便躲在门后,没让他瞧着我的脸。”

  “可我看清了。”

  “那晚月亮圆,他虽也带了面衣,却露着眉眼,想是觉得我一个女郎家,不成什么威胁。”

  “郎君应也看出来了吧,今天这人左脚有些跛。但光凭这个我还没想到一起,结果郎君伤他时,让我又瞧见他身上旧伤。”

  她道:“那是我亲手伤的,我记得清楚,因担心他反击,所以……”

  刺中后又在肉里拧了一圈。

  她说完微微忐忑,不知裴四郎是否觉得她残忍。

  裴序记得,那贼人右肩上的伤极深,应是当时留了个血窟窿。

  裴序虽文武兼修,但终究师承大儒,是个士人,没与人真刀真枪地血战过,对上这等刀剑舔血之辈,还是势弱些。

  如果不是堪破对方受这旧伤影响,他也不能那么快就找到机会,伤了对方。

  当时那一瞬间的念头想的是……与这凶徒打交道,还留下这样可怖疤痕的,也必是心志冷硬之人。

  但却是这样软软的,需人怜悯照顾的她?

  细究起来,还是少时的她救了他们。

  裴序的目光复杂。

  便眼下,她条理清晰与他分析,也是轻声软语的。

  就给人一种割裂感。

  半晌,他涩声:“你为何现在才说?”

  她看起来有些懊恼:“时日太久,再加上慌了神,便没记起来。”

  “不是这个。”裴序摇摇头,看着她,重新问,“为什么,刚刚不说?”

  “如果我没有开口……没有想要带你回京,你便不打算告诉我,不信我,是不是?”他求证。

  他好聪明。

  桑妩嘴唇翕动。

  原来她每次直问他那些问题,也都这么不好回答……

  顿了顿,她眨眼:“我没有不信郎君……只郎君交代过,内宅不问外事。我本就不知哪里惹着了你,怎么敢明知故犯?”

  “……”

  她说完一低头,依旧乖巧样子。

  裴序想起来了。其实林檎最开始就评价她是一个挺会噎人的女郎。

  是他总被她的表象蛊惑。

  他目光复杂,桑妩笑笑,道:“其实我是想,先照记忆将这人眉眼画出来,让郎君看看。”

  裴序抿唇沉默了下,倒没有第一时间反驳。

  只看着她,语气微疑:“我知道你擅丹青,仕女图也作得好,只,刑狱画像的要求与这个不尽相通,你……”

  他不否认她的聪慧,也颇觉似她、大姐姐、二姐姐这样通透的女子掩没在深闺十分可惜,但……

  毕竟回忆隔了数年,若美化太过,或凭想象,失了真,反误导案情。

  这正是裴序不能纵容的。

  一双手轻轻握住了他。

  耳畔语气幽幽:“裴少卿,我纵是将当年的贼人画出来投案,你也不管吗?”

  裴序愕然。

  因这话冲击,耳根蓦地腾起一股热度。

  非是恼怒,也并非愉悦,很难形容。总之使他僵在了那里。

  那温香伸手戳在他心口:“我还只当少卿和县廨那些人不一样……”

  裴序不自在地抿抿唇,拉下那作乱的手:“……胡闹。”

  他后知后觉,这种不自在是因她突然改换称呼,唤他那句——

  裴少卿。

  耳根热度更盛。

  十分难以忽略。

  但她这般玩笑说出来的,也并非没有道理。

  纵这个贼与匪首不是一人,难道他就不管吗?

  裴序相信,当年她也一定想过报案,也明白,余杭县去京甚远,地方势力大过王法,衙门有许多糟粕之处。

  即便他回京在即,这之前能多做一些实事,也是好的。

  裴序并非那等迂腐矫情之人,沉吟片刻,他道:“你画来,我看看。”

  桑妩说这个的用意,他明白。

  若果真是同一人,今天的事,是有人因破庙案子跟他过不去,那匪首明显对他十分熟悉,又岂会是江湖毛贼?

  纵不是万蓝,也与他背后的靠山分不开关系。

  当这件事脱离了内宅,她又是当下唯一见证者、受害者,带她回郡公府,是很合理的。

  所以她一开始闭口不提,却在他沉思理由时主动交代。

  ……这女郎。

  可按她的说法,她母女两个从来低调度日,怎么会有这种仇家?

  裴序蹙下眉,不动声色将人揽近一些,肃穆了神情。

  他道:“桑妩,大抵还是需要找清你的父族了。”

  这父亲是什么人,对她什么态度,现存何方,桑妩一概只感到空洞。

  并无半点期待。

  她垂了眸:“都听郎君的。”

  裴序摸摸她的发,轻声道:“纵他们……你还有我。”

  “阿妩,你须得明白。”

  “你的以后,是我。”

  第29章

  虽然知道最好是休息一晚,次日更有精神离开,但在山间这样的环境,终究无法放心入睡,桑妩几乎整晚没阖眼。

  天光黎明,林子里雾气渐重时分,倒是有些微的困顿了。

  但裴序叫醒了她。对方看着暗蓝天幕下那一线橘红,道:“我们回去。”

  桑妩懵懵点了下头。

  裴序没有走来时路,反而从山脚绕了一大圈上山。桑妩几次想问为什么,但见他脸色苍白,显然也没休息好,便闭了嘴,没浪费口舌。

  待到了侧峰峰顶,恰好见云拨日升,今日晴光好,底下水光山色,映着朝霞万丈,桃花纷然。

  桑妩眼神好,甚至还能看见城内的西湖,似一块碧琉璃,嵌在青砖黛瓦间。

  她心念动了动,福至心灵,挑眉笑问:“那天,郎君是想带二伯母来这里吧?”

  霞光照亮她唇边笑意,相映成景。

  裴序收回视线,没有回答。

  安静欣赏完日出,他才道:“走吧。”

  这才真正回去。

  自不用他们走回城中,到了官道上,恰好拦下一辆进城的马车。

  裴序解下腰间玉玦丢给那车夫:“城西裴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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