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_岑清宴【完结+番外】(20)

  他道:“去找苌楚。”

  苌楚是裴序的贴身长随。

  栗言跑着去了。

  裴序起身走到廊下,被婢女问了句:“公子是回去寝院?”

  因他这几日连着歇在寝院,婢女便自然而然地顺嘴一问。

  他却顿了顿,没点头,远眺休息了一下眼目,又重新走到书架前。

  他此番回来,笃定归期不远,是以并未带多少东西。左右老宅也都有现成的。

  只书籍这等资源需要积累收藏,难保哪天一时用上,收拾带了不下十箱笼。

  繁琐是繁琐,他却记得,其中似有不少的香方一类,详写女子闺阁情趣的书本……手指掠过,裴序最后拿了本棋谱在手上,坐回去看了起来。

  初初回府时,斜阳已深浓,这下坐在怀云山房里,直看到最后一点余晖也下去了。

  婢女进来掌灯,见他神情专注,眼皮也不抬一下,悄没声换了新茶。

  待要退出去,却忽然被叫住:“卢橘呢?”

  婢女茫然。

  他吩咐这婢女:“叫她来一下。”

  也不说什么事。

  卢橘一脸莫名,扯着传话人的袖子打听:“公子说话的时候什么语气?脸上有什么表情?是不是生着气啊?”

  别不是也要发落她吧!

  大伙不知道丹若犯了什么事,只知她突然惹着了公子,就被直接调去了绸缎铺子上,所以近来都很是兢兢业业。

  卢橘这一路上,把自己近一年来摸的鱼都想了一遍,还没想出个所以然。

  到了前院,芝兰玉树的郎君坐在灯火里,换了一身居家道袍,宽大的袖摆庄重垂于膝侧,天青水碧般洁净。

  卢橘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

  便听见他淡淡问:“桑家的人来过了?”

  嗐,原来是为着这事,卢橘松了口气,微微骄傲:“已经打发回去了。”

  裴序点点头,抬起眼来,问:“心情怎么样?”

  谁?

  谁的心情?

  少夫人嘛?

  没头没脑的一句,也不说明白,只能全靠自己猜。

  卢橘:“就……还好?”

  裴序抿下唇。

  卢橘虽是林檎徒弟,伶俐还是远不及对方。

  此刻他有些后悔将林檎暂时给了八娘。

  他揉揉眉心:“桑家人,做什么来了?”

  卢橘眨眨眼,将今日的事复述了一遍。

  裴序没想到,桑妩能说出那样一番坚定、明白的话。

  继而他意识到,自己从前其实小瞧了她。

  她并非表面那般柔顺。

  卢橘说罢,脸上露出些微妙:“公子,对方若再为这事来,是不是直接叫门房……”轰出去三个字,被她生生吞了下去。

  她生就爽利性子,直人直语,当初就曾表示过对桑家的看不上。

  只那时赵氏还只是无关紧要的隔房姻亲,与她们关系不大,今却是公子礼法上的岳母,当然要问清楚他的态度。

  卢橘话中试探他态度的意思,裴序岂能听不出。赵氏市侩粗鄙,他亦心生不喜,只是……

  他道:“不得无礼。”

  那是你没看见她张狂样子,都要动手了,谁更无礼?

  卢橘心下撇嘴。

  天色已晚,裴序却仍拿着那棋本打谱自弈,云子落盘的声响清脆有序,昭示着声音主人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卢橘问:“公子歇在书房?”

  裴序默了默,嗯了一句:“今天歇在前面。”

  说完,竟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这两日藏在放松情绪之下的那种隐隐的浮躁、羞愧之感,随着这样一个稀松平常的决定,消失了大半。

  他告诉自己,瞧,我并非沉溺后宅,只是前两日无事可做,偶生松懈罢了。

  还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世事都要以规矩约束,裴序给自己定下了规矩:一旬之中,只可以半数时日在内宅休息。

  他道:“你去……告诉她,不用隐瞒半句。”

  “说完来回话。”

  他真的……卢橘颇无语,跑腿将裴序的话转述了一遍。

  桑妩怔了怔。

  目光垂在秋香色的裙摆上,眉眼弯了起来:“好。”

  卢橘这次学乖,将桑妩的神态表情观察得十分仔细,连语气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裴序听了回禀,没说话了。

  书房里安静了下去。

  过了片刻,他于安静中突兀问起:“她新换了一身裙子?”

  卢橘本在发呆,被这忽然的问题弄得有些茫然:“……啊?”

  裴序问得更仔细了些:“你下午见她时,穿的可是这一身衣裳?”

  卢橘仔细回想了一下,老实道:“不是。”

  下午的时候,跟裴序离开时,她都穿着那条水绿的罗裙,杨柳般新纤。只到了晚上,却换了身更为鲜艳的衫裙。

  裴序面色只平静。

  大抵自己终是挽回了那一丝裂隙。

  这没什么可值得骄傲,本就是他应做到的。

  但那眉间放松下来的神态做不得假。

  既然如此,更不可能自改主意,倒显得他十分轻浮。

  也并不急在这一时,对吧。

  他持着矜淡的神色,道:“知道了,你回吧。”

  卢橘福身到一半,他又道:“等等。”

  转身,目光落在书架上,刚刚视线掠过的那一排,在其中几本上略略停顿,少顷,抽出其中一部香谱。

  他说:“你把这个给她。”

  卢橘接过一看,是前朝魏国夫人写的香方子,很适合闺阁女子拿来学习调香。

  “……”卢橘莫名其妙。

  公子真奇怪,自己不回寝院,拿住她问东问西,跑这跑那。

  真是,闲的。

  桑妩拿到了裴四郎亲手挑选的香谱,眉眼愈发盈然。

  她弯弯笑着道:“我正想找本香谱温习,昨日制安神香,总觉得味儿不对。”

  她心里十分清楚,这大约算是,裴四郎对她的……奖励?

  因她那一番话,因她并未给他拖后腿。

  桑妩指尖轻轻蹭了蹭书封上的署名。

  比起世人口口相传的她的香方,桑妩对这位前朝魏国夫人的生平倒更了解一些。

  这是一位很传奇的女子,以平民之身二嫁贵族,被丈夫敬爱了一辈子,儿孙满堂,安稳活到了耄耋之年。

  桑妩希望自己能沾一沾她的福气,永远不要再过以前那样的日子。

  第17章

  翌日,本不是桑妩一惯给老夫人问安的日期,正院里却来了人。

  来人是周嬷嬷,老夫人身边的心腹大人物。

  往日去老夫人院子里,桑妩都只能得到贴身婢女的接待,对方是侍立老夫人身边看着的那个,今日怎么突然来请她,就很奇怪。

  其实老夫人突然主动想起她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但,对方确实是可以对她不冷不热甚至是忽视的,她作为晚辈,却不能不去。

  桑妩捺下心里的怪异,笑道:“好。”

  正院里,草木青翠,一砖一瓦都透着厚重底蕴的典雅,整间明堂袅绕在深沉的檀香里。

  老夫人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十八子的金刚菩提珠。

  她信佛,桑妩平日会手帮着抄些经文。

  她的字画,便是老夫人见到也会和颜悦色几分。今日,她也一并将这段时日抄写的佛经带了来,呈给了老夫人。

  只对方反应淡淡,随手将佛经交给了贴身的婢女,而后掀起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那目光在她身上几要凝成实质,如一把锐利刀子,慢慢试探她的皮肉。

  桑妩被这样的眼神看得心头一突,期期艾艾喊了声“祖母”。

  老夫人收回视线,缓缓开口:“从前我问你为什么给六郎守,你一番肺腑之言,听着也是情真意切,我便信了你是真心,成全了你。”

  “只如今,我看你的一片真心已不在六郎身上,既如此,不如我再为你指一条明路。”

  她淡淡地道:“你本没带几个嫁妆来,我另给你银铤百两,铺面两间,便算作为你改适的添妆,如何?”

  始料未及。

  比起惶恐,桑妩更多是茫然。

  老夫人不比三夫人直率,在她面前,桑妩一向更加低调谨慎。

  不想便这般谨慎着,还是有地方打了她的眼。

  她将头一低:“……孙媳驽钝,不知哪里做得不够好,惹了祖母生气。只请祖母保重身体,过些时日就是忻郎周祭了,万莫因其他小事郁结伤心。”

  她道:“孙媳不敢,也未曾忘却初心。”

  “怎么,你不愿?”

  老夫人冷笑,“改适旁人家,百般推辞,怎地到了鹤郎这儿,就‘不敢不从’了?”

  “我看你,并非驽钝,聪慧得很。”

  桑妩嘴唇动了动。

  想要说话,老夫人继而打断:“行了,我也不逼你今天立时应下,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只我们体面人家,断不容些轻佻浪荡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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