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_岑清宴【完结+番外】(19)

  只坊间不比高门大宅,平日谁家有什么动静,四邻皆知。桑婵在家呼奴使婢、压榨桑妩惯了,名声早已臭坏,家境好的士子岂看得上她。

  “嗐,这都自己人,谁会乱嚼舌根子。”赵氏讪讪一笑。

  只屋里的婢女,都十分地不苟言笑,对她这份示好视若无睹。

  尤其那个叫卢橘的,刚刚领她进门时,推了她塞过去的荷包,大模大样地说什么无功不受禄,还不是嫌钱少?

  赵氏这心里,十分地憋屈。

  在她手底下讨日子的继女,如今也敢讽刺她了。放在以前,赵氏早就发火了。

  可不是为了这事,她岂会巴巴地上门求对方?

  赵氏压下满心的浮躁,几度看向桑妩,等待对方主动开口问询来意。

  桑妩只慢慢喝茶,并不分给她一个眼神。

  赵氏被晾了许久,热茶都凉透了,终于捺不住地开口:“你这孩子,越活越回去了。怎也不问问我来寻你什么事?”

  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亲昵,埋怨她不懂事。

  桑妩吹了口茶盏口的热气,眨眨眼:“母亲不是说来看我?”

  她微笑道:“如今看过了,我很好,序郎也很好。母亲尽可以安心了。”

  “……”

  日照西窗,她的面孔也染上了淡淡的斜晖,海棠般娇艳。

  赵氏咬了咬牙。有一瞬间,她习惯性想朝桑妩斥道:“那不过是在裴四郎面前的托词,你自恃机灵,怎会不知!”

  但她深深吸了口气,忍住了。

  桑妩不打算配合,她只得自己主动提起:“是有个事……”又顿住话音,看眼屋内的丫鬟。

  桑妩愈发微笑:“母亲刚刚不是说没外人,什么事,直说就行。”

  赵氏无法,只好腆着脸皮道:“有个殷实士子,腹中有些学问,打算参加明年的春试,肯与我们家结亲……”

  在赵氏的注视下,桑妩点点头,给了肯定:“听起来,挺好的。”

  只是,这样好的条件,如何要和桑婵结亲呢?

  倒不是桑妩看轻桑婵,只她中等姿色,又无长处,还有那样的名声,便嫁妆丰厚些,也不是个好选择吧?

  不为谋财,那是为的什么?

  桑妩缓缓抬眸,看向赵氏。

  “是他家听说了你……”赵氏赔笑,和盘托出来意,“想求郎子替他向吏部写一封荐信。”

  桑妩眉尖微挑。

  原来是这样。

  也难怪急不可耐地,竟将拜贴递到裴四郎那儿去了。

  赵氏不大自然道:“嗐,你别这么看我,这事若成了,不叫你白帮。你不是一直想把你娘那些旧物……”

  她的声音消了下去。

  因桑妩收了笑意,眸光泠泠地看着她。

  红蓼的许多旧物都仍留在桑家,足足几大箱笼。

  出阁前,她没能带出来。

  桑妩后来让人去问,只得到赵氏“不见了”的托词。

  眼下,倒是知道用这些拿捏她。

  只她算个什么,凭什么让裴四郎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写推荐信?

  纵她不懂朝堂上的事,也大概知道裴家的立场,十分忌讳这等植党营私的行为。

  何况裴四郎本就是一个公私分明的人,他的态度显而易见的不允许内宅插手外面的事。

  她心里本有决定,如果赵氏只来要些钱财,她便以此将生母的旧物置换回来,权当切割,无需疾言厉色。

  但这件事情实在已经超出了内宅女眷的纠纷,桑妩不可能也不允许有人将自己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安闲生活毁掉。

  她看向目光殷切的赵氏,摇摇头,严肃地告诉她:“这件事,我无法答应母亲。”

  “一则,朝堂开设科举是为了取有才之士,本就云集天下才子,一次不中,也无甚丢人的。倒是这个人,连公平应试的气魄都没有,又岂是妹妹良配?”

  “二则,郎君非比忻郎,为人公正严明,最厌谋私图利。我只告诉母亲,不必想着再去郎君面前说什么情,若惹他不愉,只怕反手告这位一个营私舞弊之罪,到时亲家做不成,反倒结了仇。”

  看着赵氏逐渐铁青的脸色,她忽又一笑:“母亲有这等白费苦心的功夫,不如省着擦亮眼睛,再为妹妹择一踏实可心的郎子。”

  一番话,不留转圜余地,将赵氏泼了个透心凉。又是在婢女面前,颜面扫地。

  她忍无可忍,“蹭”站起来,抬起手:“你……”

  赵氏自己寡居,带着一双儿女,经营桑家的财产跟铺子,这几年已然成了一个泼辣凶悍的健妇。站起来,气势夺人。

  屋里虽有丫鬟,却都有些怯怯。

  这时,安静旁观卢橘上前一步拏住她,扬眉道:“娘子这就要告辞了?也好,奴婢送送娘子。”

  卢橘生得高挑,又很有高门婢女身上的气势。那似笑非笑的警告神情压下来,赵氏的反应卡了一拍,火气就发不出来了。

  “我……这就回去,不麻烦你。”她冷哼。

  卢橘也十分懒得搭理这尖酸妇人,便让个小丫头送她,更是看着莫叫她在府里乱走,冲撞了其他主子。

  桑妩对卢橘的举动有些意外,眉眼弯弯一笑:“卢橘,多谢你。”

  卢橘“嗐”了一声,笑道:“这都公子的吩咐。”

  裴四郎……桑妩一怔。

  忽然就想起清晨,意识尚未完全苏醒时,便有一道清越低沉的声音徐徐漫进了耳中,那样好听。

  她下意识朝窗外看去,春光里,如松如竹的青年负手站在阶上,不疾不徐地吩咐婢女。

  矜持不苟,一如对待公事般认真。

  桑妩怔怔。

  第16章

  出了裴府,赵氏忿忿徘徊在周围。

  但凡高门大族,家里多少都会有些来投奔的旁支或穷亲戚,是以她这般鬼祟的行径并未引起旁人太大注意。

  赵氏打眼睨见一个布衣老叟揣着救济的米粮从后巷出来,面色满足地绕回了住处。

  一边是朱门绣户,一边是低矮平房。

  一墙之隔,光景便天壤之差。

  桑家在余杭已算殷实,却也未曾住过这样气派的宅子。

  因商户在良人中地位最末,不能穿绫罗、食珍馔,筑屋也有严格的限制,再早些年,商户的后代连科举也不能参加,到处受人轻视。

  可她想起刚刚所见。

  从庭院里走过,各种奇花珍禽,还有琉璃的瓦片,精美的雕窗……她那继女便坐在窗边,不骄不躁地啜着茶,任夕光打满半边侧脸。

  茶雾慢腾腾从杯口升上来,她的神色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像个大家闺秀了。

  放以前,她跟儿女才是坐着享福的那个。赵氏极度不平的同时,想起那士子家开的条件,真的是十分诱人。

  若对方中试,她阿婵便是进士夫人,若过了吏部铨选,她阿婵便是官宦娘子!

  何况待日后桑愿科举考进士,也少不得需要前人提携一番。

  这一切一切,却被桑妩一盏冷茶,泼了个透彻。

  想到这,赵氏越发愤愤不平。

  死妩娘!

  漫无头绪地咒骂片刻,她看见一辆雍容华贵的马车从主街驶来,缓缓在门前停下。

  她连忙猫藏在拴马柱后面。

  帘内探出一只如雪似玉的手,搭住了门框。

  那骨节突出分明,指节修长流畅。

  随后,一锦袍青年探身下了马。

  只见动作不疾不徐,举手投足间,尽是士族风仪。

  赵氏一时被对方周身蕴着的威仪镇压,几不敢去看那面容。

  小厮殷勤上前,口称“四公子”。

  四公子。

  赵氏耳朵动了动,壮着胆子探头张望。

  夕阳光影里,青年俊美无俦的面孔染上了暖晖,神情却只淡淡。

  四郎,原这就是四郎。

  死妩娘,这般好命!

  赵氏大恨。

  原还不信那丫头的鬼话,可是当窥见对方的一瞬间,内心里直接就认定了这个人的矜持和傲气。

  赵氏本就不是什么眼光长远的智人,仗着几分市井摸爬滚打的机灵谋生罢了。

  顷刻间,一个主意便在脑子里成了型。

  裴序自外回来,径直去了怀云山房,给长安里的绛郡公写信。

  书童伺候笔墨,铺平信笺,化开墨锭,书房顿时氤起淡淡的香气。

  裴序顿了顿抬眸,“什么味?”

  栗言解释:“少夫人以前制的墨,说是里面掺了龙脑跟麝香,气味比寻常墨好些,还提神醒脑,卢橘姐姐便讨了些回来给公子试试。”

  “……”

  裴序轻闻,果然是龙脑香。

  清冷辛凉的气息掺杂着微微的药香,萦绕在鼻端,似能抚平人心底的焦躁。

  他微挑眉尖,没说什么。

  捋平纸张的褶皱,缓缓运笔,片刻,将信折入信封,以蜡封口,交给这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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