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凝视桑妩,“虽过去有些龃龉,但终究还有你弟弟。”
林檎收集来的信息里,桑家那个儿子桑愿似乎也开始读书了。
既是读书人,应比他的母亲更明事理,懂孝悌。
这好像是裴四郎第一次尝试开导她,那俊眉修眼微微垂下,笼着光。桑妩隔窗看见,昨晚那抹极淡笑意似风过无痕,并未在他清潭般的眸中留下什么痕迹。
只她素来熟悉眉眼高低,又擅丹青,对人神态间的细微变化总能精准抓获那“一瞬间”。
眼下,他看向她的目光不似先前那样冷淡。
虽然言辞间的内容在桑妩听来并不是很赞成。
但她没同他分辩什么,只笑笑,温声嘱咐婢女回帖子说明接待的日期跟时辰。
闲淡的午后,裴序坐在东牗下的圈椅里,继续读昨日没读完的那本杂记。
抬头远望,苍翠连绵,白云轻悠,垂目一瞥,映入眼帘的是案边铺纸作画的桑妩。
记得尝读过的一些名士札记,在里面掠览过关于红袖添香的只言片语。那时正值年少,读来只觉这等浪费时间,而今……
风和日丽,美人如画。
皆使人心情好。
这自然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这两日,他很少再有刚回来时的那种压抑忧虑,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澹然的心境。
长安里的波云诡谲,似离他很远了。
去看望三叔父,对方偶还会提起他童年时在老宅的生活,如萤火忽明忽灭的记忆,在对方的叙述下渐渐生出了辉光。那时家人在侧,不知岁月,十分引人怀念。
嗯,这都是因为太清闲了。
放在过去,一连两天放松的闲暇时间,绝不该出现在他身上。
桑妩垂着头,却能感觉裴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出神许久。
她装作不知,添完最后几笔。
卢橘的耶娘想为她说亲,托人画的像却不尽人意,桑妩看见了,实在没法当看不见,这才拿过来上手改动一番。
眼下婢女们正围着赞叹:“可像!可像!”
一抬眼,对上裴序清清淡淡的眼神。
她抿抿唇,一笑,问:“郎君看呢?”
要论对卢橘的熟悉,她的确不及裴序,但也真的只是客气一句,体面地提醒对方——别看了。
没想他沉吟一下,真的站了起身,朝桑妩过走来。
婢女们对视一眼,挤挤眼,四下散开了。
桑妩抬了抬眉,让开一点位置。
“很像。”垂眸片刻,裴序道。
一直就听说,连三夫人都肯定,眼下他也亲眼见过了。
须得承认,这女郎的丹青之技在他见过的许多名家之上。
包括他自己。
似裴家这等士族,家学渊厚,对子弟们的培养除了诗书礼,书画琴棋也都是必修,娇养如裴六郎,也能在书画上谈论几句,裴八娘那样的才是异类。
虽然是在前人的画作上修改的,可笔触精妙自然,毫无违和。
他道:“画得很好,眉眼神韵尤像。”
桑妩听了,微微一笑,过后又眉眼弯弯地笑。
阳光云影都透过窗棂,洒在她水绿的裙裾上,整个人像一杆亭亭清荷。
看一眼都觉心情好。
裴序目光扫过她,螓首蛾眉,丰颊修颈,再往下,对襟领口露出脖颈下些许肌肤,阳光照过来,白玉般温润,映着抹褪色的红。
他心头一动:“这些,是你生母教的吗?”
他从前是不关心这些的,林檎收集来的信息里,也只提到一句早逝。
但眼下,兴许是情绪太放松了,氛围也轻松,在回过神之前,莫名就问出了这个问题。
在那样环境长大的女孩子,还能有这样好的性格,不仅读书认字,还有令人欣赏的一技之长,一切一切,定离不开她那位早逝生母的教养。
想象中,或许是识人不淑的闺秀,至少也是读书人家的女子。在有限的年轻的生命里,温柔疼爱、谆谆教导子女,才让她这般怀念。
但桑妩唇边的笑意淡去了。
裴序清楚地看见,她那盈盈秋水的眸子里,显出一种不知所措的情绪。
她踌躇着,为难地看了裴序一眼。
第15章
桑妩咬唇许久。
似乎每一个对她产生悯怜的人,都无可避免地会问出这个问题。
遇到这种不好回答的问题,她往往会选择沉默,直到对方语气略带抱歉地打圆场,再释然地宽宥对方。
偏偏裴序是一个不好糊弄的人。
她踌躇为难,他便耐心地等着,眸光开阔清亮,等再久都没有催促的神色,似乎是很通情达理的,只是绝口不提“算了”这两个字。
偏偏,他又是裴四郎。
因她想到裴六郎,也曾小心翼翼打听她的生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那时她对于这个将来要朝夕相伴的赤诚少年不想做多隐瞒,坦诚告知后,却清楚地捕捉到了对方眼里一瞬间漫过的遗憾。
是的,遗憾。
桑妩动了动唇,的确感到了为难。
但也没什么可说谎的。
一则,岂有女嫌母丑的道理。
二则,他既然能打听到其他的事,兼打听一个普通妇人,也不是什么难事,没必要。
想到避不开,她反而松了口气。
“是,也不是。”她垂下头。
已经过了晌午最盛的时候,日光柔和,清风穿帘。她盯着帘幔拂动的那点光影,轻轻地道:“我娘从前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她不识字的。”
“我……爹,是贩珠宝玉石起家的,经常跟粟特商队出门,虽有些见识,却也不懂书画。”
“还是我娘,她一定要我爹给我请女夫子,从小费了很多银钱,为此他们常吵架。”
“后来我爹渐渐不大回家了,回来也不拿多少钱。”
母女的境地一度因此艰难。
“可她生病的时候,也从不让我操心银钱的事,交给夫子的束脩从来没短过。后来我才知道……她自己让郎中换了便宜的药材。”
桑妩深深困惑过,到底为什么值得她这般付出。
桑万千听后,面部肌肉动了动,露出一抹笑:“自是想把你送到高门大户里头享福,飞上枝头变凤凰。”
可笑是,在对方死后,他回家发现这个长女或许真的有那么一二天分,能给他们家带来荣华富贵时,竟也不再抠搜,尽全力培养她的才华。
桑妩抿唇看了裴序一眼。
这一眼里没有情意,尽是探究。
因她要想顺理成章去到长安,最快捷而直接的途径就是争取裴序。
那时她还小,生父笑容中的讽刺已深深印在了她的心里。她大抵明白了,那样的想法和行为在旁人眼中是值得耻笑的。
她的才情,从来都不纯粹。
裴四郎,这个光风霁月、玉骨云衫的凛寒君子知道了,会怎么想?
桑妩看向他的眼底。
可有嫌恶?
可有轻蔑?
……可有戏谑?
桑妩一双慧眼,竟看不透他此时态度,大惑不解。
裴序沉默片刻,抬眸对上她视线,问:“她叫什么名字?”
桑妩道:“红蓼。”
蓼,生于水岸,花小而浅绯,茎叶辛辣。
这显然不是一个良人的正式名字。
她从没告诉别人自己真正的名字,桑妩猜测,或许她本没有名字。
就像桃枝儿、樱桃这些卖身为奴的小丫头一样,在原来的家里,只有随意区分的“九娘”、“二丫”。
她垂眼,等待判决似的。
她感觉得到裴序的目光长久地落在头顶,似想说些什么,随之外头通传的小厮却打断了他。
他又看了她一眼,走出廊下。
桑妩这才循着那背影向窗外望去。
他今日穿了一身兰苕色的襕袍,映着院子里的幽篁,那高挑身形也如青竹一般俊拔。
大抵日子平和,他身周的气息少了分冷肃,倒有些三相公的儒雅了。
只小厮垂手说了些什么,下一瞬,他遽然抬眸。
萦绕在身周的澹然顷刻褪去。
面色凛凛然,蕴着霜。 。
下午,赵氏来了。
桑妩面色平静,对方已开了笑脸,关切她的近况。
随后,大抵是觉得自己这次的计策颇有效用,笑盈盈地道:“你这年一声不吭的,左不过埋怨我为你安排的亲事不好。怎么,如今是气消了,愿意见我了?”
这是讥讽她,还不是看人家眼色过日子。
桑妩正色道:“母亲莫说这种话,婚姻之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儿置喙的份?这要是传出去被人听见,还以为我们家教养有失,连累妹妹的亲事。”
赵氏顿时一噎。
桑妩说的,完全是她的心病。
她亲生的桑婵比桑妩只小了数月,这两年看桑妩过得优越,便一直想给女儿找个有功名、家境不差的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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