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疾言厉色,没有劈头盖脸,气场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压下来,桑妩只能屈膝:“……是。”
待出了正房,周嬷嬷从后面追了上来:“少夫人留步。”
“嬷嬷……”桑妩看见她,垂眸问,“嬷嬷可能告知,祖母因何恼我?”
如果只是因她和裴四郎这个事,桑妩是不信的。
当初既然应下,没有突然反悔发作的道理。
必是托词。
只老夫人冷声斥她“轻佻浪荡”时,神色间的怒意做不得假。桑妩一时想不通,自己每天待在后宅,连男子的面也见不上,究竟打了谁的眼。
寻常人被长辈一番羞辱斥责,早已臊得无地自容,这位少夫人却还能保持清醒的脑子,觉出不对来。
周嬷嬷高看了她一眼,到底多嘴提醒了两句:“早上李娘子来向老夫人问好,说起外间有段传言,老夫人听了,当下脸色就不对了。”
李娘子是老夫人故交的儿媳,因家道中落,无处可去,便来投奔,平日就住在裴宅后面那一片低矮的平房里。
桑妩曾在给老夫人请安时见过对方两面,并无太多交集,印象中就是个嘴巴很碎又不失圆滑的普通妇人。
桑妩蹙眉:“什么传言?”
周嬷嬷没回答她,反问:“少夫人是在长安出生的,后来才跟爹娘来的余杭吧?”
桑妩遽然抬眸:“……嬷嬷!”
“那个时候,红蓼娘子还在贵人府上当丫鬟吧?又是什么时候跟令尊有的婚约?”
最不愿去想的那个猜测,实现了。
桑妩颤了颤眼皮,眼泪忍在睫间。
美人惊惧的样子,看得周嬷嬷心存不忍,只是……坊间最喜欢议论就是高门秘辛,母亲的丑闻艳事加上女儿的经历,还不定在这些人嘴里传成什么样。
她道:“老夫人既叫你来,必是找人查清了来龙去脉。少夫人也别想着解释开脱了,老夫人岂是那等任人挑唆的傻子?”
“少夫人应清楚了,我们老夫人一辈子,最重名声。”
桑妩咬唇。
老夫人真正不能容忍的,并非她母亲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间接让裴家卷入了这样的逸闻里。
想通这一点,桑妩明白老夫人这里是说不通情的。
她没再多废口舌。
周嬷嬷目送她摇摇欲坠的背影离开,转身回了正房。
老夫人原本闭目坐在榻上,盘捻手里的菩提子,听见动静,掀起了眼皮:“跟她说什么了?”
周嬷嬷道:“说了李氏的事。”
周嬷嬷并不担心老夫人怪她多嘴。
老夫人身份尊贵,自恃甚高,有些话,本就不可能自己纡尊降贵开口,便借仆妇的口转达。
她既同意周嬷嬷追出去,便是默许甚至有意让她将这个“内情”透露给桑妩。
老夫人淡淡地道:“非是咱们家不能容人,她若还是三房寡妇,我也懒得管,省得老三念叨。只她的事,不能影响鹤郎。他们这些文臣,最重名声,怕招人背地讥笑。”
“她是个头脑明白的,愿她自己能想清楚一点,体面地走。”
周嬷嬷叹了口气。
过了会儿,老夫人又道:“这事,就不必让鹤郎知道了。”
倒不是担心这孙儿为个女子怎样,只他实在优秀,年纪轻轻,已担了不少本不属于自己的责任在身。
这次回来,本以为能放松身心,却受老三这份托付。
对于自己疼爱的小儿子,老夫人自然是不舍得责备的。
但她担心裴序傲气上来,觉得名声有了污点。
面对的是自己的亲叔父,他绝不会当面说什么,却无法保证他不憋在心里,生出郁气。
老夫人道:“四郎瞧着心如明镜,却终究是他爹的儿子。”
她的子嗣里,属二相公最为聪慧,骨子里也最执拗。
想到那个早殇的儿子,老夫人长吁了口气,眼角微有湿意。
周嬷嬷再叹一声,答应道:“是。”
正院主仆商量的时候,桑妩一整个白天都在思考。
当时猝不及防,没想到别处,现在冷静下来几可以断定——
她的娘亲,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且早已死去多年,被街坊淡忘。她非是桑万千亲生这件事,连她也只是从桑万千醉后流露出的只言片语拼凑出来的猜测。
别人怎会无缘无故嚼舌根?
还嚼到了老夫人的跟前。
一定……是有人故意。
知道她娘旧事,看不惯她,近来有机会接触并支使李娘子到老夫人面前碎嘴……这些条件综合起来,这世上有且仅有那么一人。
桑妩红唇微抿。
或许她这些天的温柔侍奉、体贴小意在裴四郎那里博得了些许好感,但他终究不是裴忻。
他是个士族君子,同时也清醒坚定。
自那天他亲口表达了那一番话,桑妩就明白他是那种将家族利益置于个人之上的人。
会耐心等她,更印证了他也是个注重名节的人。
如果她的存在使得白璧上有了微微的瑕疵,桑妩毫不怀疑对方的选择。
偏偏……又是这个时候。
二夫人就要回府了。
在三夫人嘴里,二夫人是一位心气高傲的贵女。
有这样一个初印象,桑妩不知道,她要怎么让二夫人对自己的眼缘“合”得来。
这种担忧的体现,便是一整日水米未进。
她一向是理性大于感性,甚至也隐隐期望起裴序今日不要到后宅来。
上次那件事告一段落后,裴四郎好似又遇见了什么麻烦,桑妩不知道,只对方今日一早就去了刺史府。
卢橘说,不定能回来用膳。
如果是那样,桑妩猜他仍然会选择歇在怀云山房。只有在有闲情逸致的闲暇时,才会到内宅来。
便在这种期望里,酉时末,天擦黑的边儿上,裴序径直回了寝院。
桑妩从三房回来,庭院里,遇见一身深绯公袍的裴序。
视线相交,隔着一棵梧桐,二人同时顿了顿。
彼时风动,树叶沙沙作响。
他于月下驻足,看向桑妩。
衣摆在此时猎猎拂动。
第18章
风里满是草木的气息,桑妩树影里站着,神色朦胧,唯淡翠裙摆上光影斑驳。
廊庑下,灯光里,俊雅的青年长身玉立,恍若神仙中人。
桑妩轻轻掐住掌心。
率先打破这静默气氛的是裴序。
他问:“去三房了吗?”
桑妩点点头。
她没什么心力地弯起唇角,扯出一丝浅淡不达眼底的弧度:“郎君呢,用过暮食了吗?”
这样隔着大半个庭院交谈,属实有些冒傻气。裴序走近几步,走下了廊阶,离光晕渐远了。
到只剩一臂的距离,堪堪停下脚步。
桑妩抬眸,便是他映着月色的眉眼。
“还没,”他问,“你呢?”
同一片月下,他看清了桑妩的面孔,顿了顿,又问:“可是发生了什么事,脸色这样不好?”
光影温柔,他的嗓音低缓。或许因为说着关心的话,听在耳朵里,似比平日柔和一分。
桑妩忽就发酸,在泪意将要憋不住前,赶紧垂下眼睫。
映入眼帘的,是庄重肃穆的公袍。
金玉的躞蹀带勒出紧拔腰身,连袖角掖住的地方也一丝不苟。
她盯着那一片袍角,半晌,轻轻地道:“……没有。可能,就是饿了。”
面前的人沉默了片刻,颔首道:“那就回屋吧。”
午食没有心情,眼下,裴序端坐在对面,桑妩到底勉强塞了几口。
几乎是刚停箸,对方的视线便随之扫了过来。
落在她身上,有种探究的意味。
桑妩默了默,轻描淡写地道:“饱了。”
裴序看一眼她,好在没说什么,安静地吃完了一顿饭。
夜间洗漱后,桑妩坐在铜镜前,婢女动作轻柔地替她绞着湿发。
她垂眸翻看桌上的妆奁,手指无意识地摆弄那罐海棠铺绣的胭脂膏。
走神间,不慎碰倒了罐子。
胭脂从桌面掉了下去。
婢女和她都下意识扭脸欲捡,却见那白瓷罐子骨碌碌沿着松霜色的地衣滚开,直至碰上一双黑色靴尖,戛然而停。
抬头,裴序的面色淡淡的。也不知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婢女们俱都一愣,面面相觑后垂首退下。
待最后一人离开,阖上门后,对方微微俯身,拾起了那罐胭脂,随后缓步朝内室走来。
再出现在桑妩视线中,他已换一身象牙白的素袍,宽袖大摆,丝绦束腰。
桑妩只瞥了一眼,便垂下头。
她的头发只半干,随意地垂在肩头,这稍稍功夫,肩上那块与之接触的寝衣便已洇开湿意。
春衫轻薄,隐隐透出布料下的肌肤,脂玉般莹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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