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_岑清宴【完结+番外】(15)

  想说自己并不是一个对食物热切的人,其实无所谓。但一直以来可以称得上玲珑的人,却有些语塞。

  因这其实是她第一次在这种小事上受到旁人的关照。

  自生母过世以后,爹非爹,家非家,大到家产打理,小到日常衣食住行,她的感受在别人那里并不重要。当她意识到乖巧听话就能够讨好长辈,更轻松地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时,便学会了在一些不那么重要的小事上隐身。

  天然的环境没有使她自怨自艾,但的确将她塑造成了一个习惯迂回、隐忍的人。

  她没回答,垂眼笑了笑:“多谢郎君体贴。”

  她这种乖巧的样子,裴序已经很熟悉了。

  学习,是他与生俱来就拥有的天赋。像这样仅仅只是模仿身周那些与妻子琴瑟和谐的丈夫,也可以做得很好。

  可得到了肯定,他却没有愉悦的感觉。

  心里反倒有种受挫了的不通畅。

  因他回想自己的父母,即便二人已经算不得世俗意义上的“举案齐眉”,似乎也没有这么客气的时候。

  遇到争执,不是固定哪一个人向另一人低头的。也不会因为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就施礼道谢。

  意识到这一点,再看向桑妩的笑靥时,总觉得那精致眉目变得空洞了起来。

  仿佛蕴着一层朦胧雾霭,不够真实。

  心里隐隐猜测——她对六郎,一定不是这样。

  念头闪过,裴序呼吸都顿住。

  荒谬。

  她跟六郎怎么相处,和我什么关系。

  垂眼啜了口热汤,他无语地一哂,再次对自己感到匪夷所思。

  真的是,闲的。

  余光里,桑妩低下头去,小口衔住了蓬糕。

  微微张开的嫣红唇瓣,因咀嚼而轻鼓的腮肉,无不比那散发着糖粉甜香的蓬糕看起来更娇软。

  天道包容万象,他想,或许她本就是这样子,低调,温软。

  朝食吃完,裴序告诉她:“我出府一趟。”

  哪知桑妩听到这个,像是忽然来了精神,竟主动问道:“郎君几时回来?回来时可路过西市?”

  裴序:“怎么?”

  “就,上一次云家妹妹来,给大家带了沈记的胭脂……”

  她忽然看了裴序一眼,说到一半的话打住了,讪讪道,“瞧我,郎君出门应是公事吧?怎么好让你记挂这种小事,就当我没提过……”

  裴序沉默了一下。

  无论是裴府到刺史府,还是公廨,都不会路过西市。

  甚至骑马需要小半时辰的路程。

  但她刚刚眼里的光又亮了亮。

  只有第一次见她在涵碧池和八娘对峙,还有那天祠堂外暗暗想让他相送时,她的眸子才有这般光华流转。

  好像一瞬间跳出了她给自己规训的温柔之外。

  裴序在心里计算时辰后,觉得绕一小段路其实也无妨。

  给妻子夹菜,做来并没什么特殊的。

  那么给妻子带外头的女子玩意儿,也不过是因为女子养在深闺,很少有机会走出宅门。

  他既然有这样的能力,为她提供一些便利,也不是什么很为难的事。

  都只是顺手而为。

  他告诉自己。

  这并非沉溺后宅。

  只有三叔父那样唯妻是重的,才叫没出息。

  当然,这话不是裴序在心里置喙长辈,而是裴序的祖父,三叔父的父亲裴老相公的点评。

  他道:“无妨。你且说。”

  桑妩微微抬眸:“我就要海棠的。”

  海棠。

  裴序看了她一眼,道:“好,有空便去一趟。”

  “只也不一定有空。”

  他顿了顿解释,“也不是只有今日会出府。”

  桑妩仰脸看着他,眨了眨眼,忽然欣欣然笑起来。

  如果是因为昨晚的事,让裴四郎扭转了意识,明白夫妻非是上下位的关系……那么从他妥协睡竹榻开始到今天这些行为,其实就是对之前的“补偿”了吧?

  虽然生硬,到底是一片心意。

  她很满意。

  这副明净舒展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跟刚刚果然很不一样。裴序回过神时,已经盯着桑妩的面孔好一瞬了。

  他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只心里那些不通畅的的感觉,那阵憋着的气,总算消失了。

  第12章

  从公廨出来,已经是申正时分了,看着外头浩大的雨势,舒正青忙追随绯袍青年的脚步跟了上去:“裴少卿——”

  “裴少卿留步!”

  裴序闻言顿住脚,在廊下侧过身。

  舒正青叉手,深深揖了一礼:“多谢少卿,愿意纡尊配合某这个小小的司法参军。”

  记忆里平头正脸的青年,而今较中第时的壮志豪情添了许多淡然。

  裴序盯着他神色间的释然片刻,淡淡道:“舒参军。”

  “司户参军万蓝,你早有察觉。”他语气笃定。

  事情既已盖棺定论,便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刺史也已离席,公廨之中,唯剩下裴序与舒正青的人。

  舒正青淡笑:“某只是奇怪,司户参军掌户籍、计帐、道路过所之责,万蓝在位多年,却连一个余杭本籍的‘养母’也找不出来,是不是太尸位素餐了些?”

  “只我人微言轻,万蓝又颇得刺史信重,真正堪破此案件,还是少卿功劳至高啊。”

  裴序只漠然。

  舒正青又正色:“后续押送人犯供词进京的事宜,约莫便归刺史府安排了,这几日,有劳裴少卿。”

  说罢,又是深深一揖。

  他笑道:“少卿既已回乡,这附近村县,颇有些山清水秀之所,尤其是绝云山上的栖霞观,香火鼎盛,老道解签颇是灵验……”

  当年科举时,此人便是这般滔滔不绝的口才。

  虽然不喜对方隐瞒其实利用自己官职的行为,但也能理解他担心万蓝之上还有其他官员牵扯的顾虑。

  裴序的面色清淡了下来:“好。至于遇害者家属抚恤、被关押孩童归家事宜,便交由舒参军了。”

  他既是“告病”回乡,这关头,其实便是这般程度的插手也不应有。

  可又岂能坐视民生安危不顾。

  余杭是朝廷的治下,更是余杭百姓之家园。

  裴序抿抿唇,便要告辞。

  舒正青笑道:“少卿稍等,雨太大,骑马恐怕是不成的,公廨后院恰还停着辆马车,我让个差役套了送少卿一程。”

  看眼滂沱的街道,他微微颔首:“多谢。”

  车马途径勉街时,周遭酒肆商铺林立,喧嚷的人声透过雨幕,挤进了车厢。

  “胡饼,羊肉胡饼——”

  “青青高槐叶,釆掇付中厨。新面来近市,汁滓宛相俱……”①

  “乌膏——义髻——时兴的胭脂面靥——长安女郎都在用……”

  裴序撩起车帘朝外看了一眼。

  市井百态,亦是人间烟火。

  雨太大了,顷刻便透过缝隙,打湿了他的衣袖。

  裴序凝视片刻后,还是放下了帘子。

  午后,桑妩园中消食的时候,空气便中弥漫着一股土腥气,又闷又潮,过不多久,果然下起雨来。

  起初还只是淅淅沥沥,停了一阵,太阳也从浓云里漏了光,在大伙都以为雨过天晴,各自归位做事的时候,忽又没头没脑浇了下来。

  一时间骤雨如注,桃枝儿和樱桃相携从外面跑回来,急吼吼湿了一身,又狼狈,又很好笑。

  卢橘笑骂了一句:“冒失鬼!”

  外面乱糟糟的时候,桑妩站在屋内看雨。

  支摘窗洞开着,巧妙地形成一片雨挡,但还是有微弱的水意溅进来。

  水流从四面八方汇集,沿着院子里的青砖缝隙朝低洼处聚流,天井下雨幕如帘,桑妩透过廊檐,望向模糊不清的远天。

  桃蹊柳陌都失了色,水墨画似的。

  春夏相交的时候就是这样子,骤雨说来就来。

  也因此,桑妩并不讨厌下雨天。

  每个因下雨不必出门请安的日子,她可以睡到将近辰时起来,桃枝儿早就将饭食提了回来,上午,两个人对着雨窗做些小玩意,一般是她画花样子,桃枝儿弄丝线,只是两个人的绣工都很一般,做出来的小玩意只能自己戴着玩玩,万不可能孝敬给三夫人或者老夫人。

  倒是很少在雨天作画,因阴雨天光线不太好,但有时雨下得太好,湖面荡起了烟波雾霭,如果是夏末秋初时,偶还会有下人撑着蒿在莲叶间出没摘莲蓬,那样的场景是极美的。

  其实便是这样风急雨骤的庭院,也有一段催折凄惨的意境。

  擅丹青的人,总是会下意识地觉得,一枝一叶总关情。

  窗外桃枝儿在同卢橘樱桃几个吹牛皮:“我家少夫人画的烟雨西湖景可传神了!三夫人都挂在屋里!”

  旁人笑着挑眉:“哦?”

  “你们看过就知道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天作之合 甜宠文 古代言情 高岭之花  先婚后爱  岑清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