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_岑清宴【完结+番外】(16)

  桑妩随手掸去衣衫沾上的潮气,忍不住地一笑。

  这么大的雨,裴四郎回来也该淋得差不多了。

  不会绕去西市的。

  果然,裴序踏着暮色回来时,雨势虽消,却仍淅沥不止。从裴府大门步行至寝院,便有纸伞,也还是湿了半臂肩膀衣袖,衣料都泅成了极暗的绯色。

  裴序喜洁,便是不得已因公染脏,总要在得空的第一时间整理干净。

  甫一进门,正想交代婢女,桑妩拂开净房的隔帘走了出来。

  “就猜到郎君会被淋。”她笑盈盈地,眼睫还带氤湿的朦朦雾气,“所以提前准备好了热水。”

  她道:“干净衣裳也放架子上了。”

  裴序顿了顿。突然就有些不理解,那个他应称之为“岳丈”的人,为什么会亏待长女,立那样的遗嘱。

  室内点起了灯,温暖橘黄的光线柔和地勾勒出她的轮廓。

  或许有些柔弱矫情的通病,但真的是一个细致周到的人。

  ……实在很难让人讨厌。

  桑妩不知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已经复杂了起来,继续说道:“还有,刚刚已经让人去点了暮食,郎君出来,应该时辰正好。”

  说完,一直没有等到回应。

  一抬头,看见他神色沉默地站在那里。

  “咦?还是郎君是想先用过暮食再沐浴?那也得先将湿衣换下来吧?”

  裴序收回视线,眸中那抹晦涩掩了去。

  他道:“现在吧。”

  解下的公服搭在净房外的楠木架上。

  目送对方进净房,桑妩转身去了外间。

  这是她第一次见裴四郎穿公服的样子。

  很好看。

  不得不承认,虽然仪范清冷,穿这样深浓的绯袍却也不觉得艳丽,反倒衬出威仪。

  至于早晨出门前的事——对方没有主动提,桑妩也没有问。

  只要稍一倒推时辰,这会子到家,那么从西市出来大约得是酉时三刻吧?那也已经过了闭市的时辰。

  倒没什么失望的感觉,胭脂什么的,并不重要,她试探的是对方因着这份愧怍跟傲骨,能迁就到什么程度。

  肯说出那句“也不是只有今日出府”,便已很让人意外了。

  况且也真的没有让人大雨绕路就为了买一盒可有可无的胭脂的道理,裴四郎要是做出这样的事……桑妩微微一哂,就多余想。

  对方眼中有没有情意,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这般想着,不经意却瞥见桌角一抹嫣色。

  桑妩顿了顿,走过去。

  书案上堆积了一些卷宗,笔纸砚台,东西多而不乱,井然有序,看着便十分符合书桌主人认真严谨的性子。

  之前桑妩只是稍稍走近一点,对方便迅速将有关公文的文书收了起来,确保不被她看见。

  他一直是将公私分得很严明的人。

  桑妩的神情在灯火中怔忪了一瞬。

  那卷宗的最上方,如今却格格不入地压着一盒崭新尚未开封的胭脂。

  沈记。

  “……”

  桑妩伸出手,指尖轻轻在海棠铺绣的包装上蹭了蹭。

  茫然莫解。

  用过暮食,看了一会的书,再次简单梳洗了一回。裴序回到卧房,便见桑妩盈盈站在灯下,脚步微一停顿:“怎地站在这里?”

  桑妩瞥了他一眼。

  那双剪水的双眸看过来,眼波在他身上流转,莹然潋滟。

  对方什么也没说,喉咙里却像是被棉絮哽住。

  片刻后,裴序微微咽了一下喉结。

  思绪还没回笼,竟问出了那个问题:“……今晚,也还睡竹榻吗?”

  那声音也是微微喑哑的。问完,自己都有不自在。

  似乎是一句容易让人误会,显得自己心浮气躁的什么话。

  桑妩只一笑,低头,转身穿过数道悠荡竹帘。

  腰肢款款,挑起了天水碧的帐幔。

  裴序的目光循着她的身段,看见床榻上多出了一床锦被。

  既然是聪明通透的人,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让人难为情的解释。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裴序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一哂,想到她一定收下了胭脂。

  不曾想,有一天睡自己的床榻,靠的是一罐小小的胭脂。

  但……裴序的目光隐晦地落在了她海棠般娇艳的脸庞上。

  自己今日并没有喝下加了骆驼蓬子的汤羹,那种荒谬唐突的梦不会再有。

  便也无需在意。

  缓步上了榻,床上的被褥是新铺的,一床涧石蓝,一床海青色,被面都滚着穹色丝线绣就的云水纹,严丝合缝地铺就在一处,那颜色清透又浩大,望之有舒阔朗然的感觉。

  婢女是惯知裴序住行偏好装饰青骊、檀褐这样庄重沉稳的深色的。

  他的目光追随那抬手整理帐幔的背影,忽然想起来她总是穿蓝白色居多。

  此前或许有寡居低调的缘故,但……

  听说她很擅丹青。

  裴序想,她大抵也是有些偏爱这样汪洋恣肆的颜色的。

  也的确衬她。

  经历昨晚那么一次,二人心照不宣地仰面躺在床帐中,一时沉默无语。

  光线黑暗,消弭了不少多余的情绪。但身处黑暗,感官也被无限放大。

  周遭安静,裴序能清晰感受到另一道轻盈的气息,还有清甜的香气萦绕。

  至于触觉……他闭了闭眼,双手端正交握于腹部。

  这样的姿势,其实是稍显僵硬的。

  可心里仍十分清明,了无困意。

  大概是有心想问一问那胭脂,又觉得,没必要。

  而那道呼吸似乎绵长了起来。

  裴序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隐隐有些自嘲跟耻笑——分明是自己的床榻,如此不自在,怎地还不如她?

  持久安静中,响起了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床榻沉了沉。

  像是有人转了身。

  裴序一动未动。

  幽幽的香气却愈发在鼻间肆意袅绕。

  太甜了。他默然作想。

  那香气却又钻近了些:“……郎君?”连声音也是又甜又绵的。

  裴序轻掐掌心,半晌,应了一声:“嗯?”

  只是许久没听见她的回应,久到裴序以为她这回真的先睡着了。

  沉默良久,他偏过头,轻轻扫了一眼。

  “郎君。”

  黑暗里四目相对,她的眸子灿若星河,声音甜得像块把芯熬软拉长的饴糖。

  裴序听见她用气声说道:“晚安。”

  第13章

  雨霁云销,第二天又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一大清早,融融的光线先透过帐子,就叫人心情好。

  昨夜无梦。亦很好。

  裴序醒时,窗外鸟鸣清脆,身体休息了一整晚,紧绷多日的精神也得到了很好的放松,大脑正处于一种微微放空的状态。

  余光先于思绪察觉了什么,一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明净柔和的睡容。

  晨光穿过帐幔,柔和地洒在二人之间。

  她睡了一夜,衣襟有些松了。

  裴序恍惚了一下。

  在意识过来并且收回视线之前,却先留意到她段脖颈上微微露出的一缕褪色红绳。

  这条红绳,他前一晚便瞥见过的。但也没有看到那挂坠的样式。

  总归是什么寄托了长辈期待的金玉物件。

  令他产生在意的是,这种物件,应是五岁前还没完全站住的小孩才常戴在身上。红绳瞧着也有些年头了,晨光里,裴序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上面的磨损毛絮。

  裴序自出生起便养尊处优,见惯也用惯了好东西,以他的眼光看来,这样的物件,是很配不上这一段皓白纤细的雪颈的。

  自己得的赏赐里也有些女子之物,无论是璎珞、绦子,还是未经打磨的玉料,都攒了不少……不过,那又如何?

  顿了顿,他告诉自己。

  得起身梳洗、晨练然后用膳了。

  只他才转过身,动作又迟疑了一下。

  桑妩睡在外侧,她的睡容安静。

  他起身时的动作必然会将她吵醒。

  裴序十分清楚,桑妩是不会任由自己在他起身后继续休息的。

  也就是说他现在面临一个选择。

  是明知故行吵醒睡梦香甜的桑妩,还是践行他自己长久以来的习惯。

  裴序沉默了一下。

  同时却觉得,自己连这沉默也不该有。

  没有人也没有哪本书上说过丈夫的职责包括这一件。

  甚至于家史上那些举案齐眉的夫妻中,往往妻子都是以一个“侍执巾栉”的形象出现的。

  先贤名士提倡内宅妇人勤以立身,所以有了晨昏定省,所以,这是一件根本没有必要考虑的事情。

  就连他晨练,也不是为了练成多么精深的武艺,坚持养生之道罢了。

  文人日常本就久坐,晨间动一动是很好的。裴家子弟凡身体不是太弱的,都有这等习惯。便骄奢馋懒如裴八娘,自裴序回来后,也被压着每日练一练拳,丢了睡大觉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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