嘻嘻,他若不是个熟悉察言观色的机灵鬼,怎么能在公子的手下做事。
既然公子没有不高兴,他便故意放慢了脚步,落在身后。
裴序看到竹林边缘的桑妩,步子不由一顿。
桑妩也看到了他,主动喊了一声:“郎君!”
柔软的衣摆在晨风里拂动,迎着逐渐放亮的天光,她的面孔朝霞般明丽,她的声音清脆袅袅。
仿佛昨夜的尴尬不复存在一般。
裴序的目光落在那云水色的裙裾上,心里堵着的那股郁结又隐隐开始显露。
她一直是那么体面,这短短一夜,显然足够让她想清今后要如何与他相处。
可自己却不能做到心无旁骛地面对她。
那样荒疏唐突的梦。
自梦惊醒,他睁眼在暗夜中了凝思漫长的数个时辰。
竟破天荒地失眠到了清晨。
只是昨日,已决定要承担起一个合乎标准的丈夫的责任。
裴序抿了抿唇,捺下心里的不自在,问:“怎么在这里站着?”
他神色显而易见的寡淡,语调也透着生疏。
桑妩只冲他一笑。
她垫了两步上前,掏出绣帕,踮起脚尖:“郎君……什么时候起的,我竟没听见。”
裴序身体微微僵硬。
绸缎擦过下颌的触感,轻盈,柔滑,还带微微的体温。
那帕子沾惹了她袖笼中的香气,清甜的木樨花香,他曾在三房的院落闻见过这味道。
只除此之外,还掺杂着另一种更为幽微、难以察觉的气息。
清淡、悠长,闻着十分熟悉。
裴序自然知晓,那是自己惯用的雪中春信。
他像是被这冷香烫着,蓦地避开半步。
桑妩猝不及防,惊讶地略略睁大了眼。
她仍保持踮脚的姿态。
因身高的差异,她抬手来就自己的动作显得有些费力,晨光里,那双颊泛着微微的薄红,如雪里一痕红梅。
“是,是弄疼了吗?”她紧张地问。
裴序看到她脸上的困惑,和一瞬显露的小心翼翼,额角隐隐跳动。
何至于,他问自己。
擦汗而已,何至于这么大的反应。
平复下来,视线扫过旁边婢女也难掩惊讶的眼神,他垂下眼,取走她手里的帕子,心平气和地道:“有劳你了……我自己来就好。”
那声音听着也是如沐春风,只裴序平日给人的印象太过高冷,婢女在旁边起了一身疙瘩。
难免就想到清晨,这位少夫人寝衣素容推门而出时,慵懒娇弱的模样。别说男子了,就连自己都心旌一荡。
忍不住就隐秘地看了桑妩一眼。
桑妩松了口气,抿唇一笑:“郎君还没用朝食吧?我让人备了一些,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裴序应了一声。
实际上,他于吃食上并没有太多讲究,宫宴上的玉盘珍馐食得,公廨里的寡粥淡汤也食得,若是平日里,只以养生健康为主。
只当他在食案前坐下,婢女们有素地将碗碟摆上后,还是感到了微微的意外。
柳叶韭、蒿鱼羹,时令的笋芽蕨菜馉饳,清澈汤面上飘着细细的鲜蕈芫荽末子,一碟白嫩松软蓬糕儿,细嗅有甜香。
倒也荤素得宜,只比起三夫人那一桌,实在清简了些,与坊间殷实人家也差不了多少。
桑妩看他轻挑眉尖,笑着说:“我阿娘生病那几年,曾听一个老大夫说过,朝食不宜过杂,否则对脾胃不好的。”
时人大多可能还是认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为好,然这一点,裴序也曾受个前辈指点。
那位前辈是公认的老神仙,已过八十高寿,仍然身体健朗。他的养生调理之道,还是可以听一听的。
只是说起调理……他不着痕迹地看了桑妩一眼。
与这位前辈结交,裴序略习了一些医理。虽没有达到救病治人的水平,但普通的药膳调理之道还是融会贯通的。
后半夜睁眼无眠的时候,他大抵也想清楚了。
他素来不是浮躁的人,怎会因房中独处便克制不住生出绮思?
细想应是那盅甜梨汤的缘故。
他平日入口的吃食都极为干净,唯有那盅由桑妩送来的饮子,是三房的小厨房经的手。
三叔父久病,三房之人多少都懂一些药膳调理方子,自是知道,骆驼蓬子,性温,常用于解郁补脑,兼有壮。阳之效。
裴序正襟危坐在食案前面,桑妩一开始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旁边,挽着披帛跟大袖,姿态优雅地盛出一碗馉饳。
食案很矮,需要她微微俯倾身体。
这样的角度,头靠得很近。若对视,视线则是平行的。
匙碗刚刚放到他的面前,却见裴序撩起眼睫,与她目光相接。
“昨晚的梨饮。”
他问,“是你熬的吗?”
第11章
裴序不是怀疑她在里面做了手脚。
她若真有此意,怎会惧得落泪。
只他既已答应三叔父,就必会履行诺言,如果三房其他人还做下这样的手段,那就令人不舒服了。
空气里,桑妩与他目光交汇,怔了怔,道:“那个是婆母……”
裴序心里明白了。
如果是三叔父,他或许会怀疑一下对方的用意,但三婶……裴序不觉得她能想到这样的手段。
大概是久病成医,知道在羹汤中加入骆驼蓬子的种子同煎,可以稍微缓解一下咳嗽气喘、四肢麻木之症。
而后这加了骆驼蓬子的梨汤恰好被他饮下。
原来是场乌龙。
裴序垂眸,轻轻搅动碗底的馉饳,道:“我习惯清淡饮食,这样很好。”
是在回应她先前的话。
他看着她,又顿了顿,问:“为何不坐?”
桑妩微笑:“我就侍奉……”“裴家没有这样的规矩。”
她的说辞被他打断。
“也没这必要。”他看着桑妩,平静道。
桑妩眼神闪动。
那惊讶太过于浅显。裴序端端坐在上位,面前是摆着饭食的桌案,但他一如对公事那般认真郑重,告诉她:“如果是出于孝顺长辈,不如换成其他更有意义的事体。”
他顿了顿,又说:“我这里,不用你去做什么。你也无需恭而敬之,平常即可。”
连婢女都惊讶于他这一番话。
这几乎等同于承认了,他是故意膈应的三夫人。
让三夫人不自在,从而主动开口取消她的晨昏定省。
这种迂回委婉的方式来达到目的的手段,桑妩是很擅长的,所以熟悉。几乎第一时间就有猜测,只不想自作多情。
屋内的光线通透明净,裴序的目光清明,神色平正。
他越如此,桑妩心里越泛起一点点古怪。
如果是裴六郎,她之前便不会迟疑自己的猜测。但……桑妩眨了眨眼。
无论怎么迂回,这样的行为,总是世俗眼中的“不孝”吧。这样的词,和眼前这个人,可以说是违和。
为什么呢?
丹若走了,眼下是二等的卢橘顶了上来。她是林檎亲自带出来的,能留在裴四郎跟前的,都是人精,当即有眼力见地将坐具摆在了食案的右位——
既不如下位一般疏离客气,又不像同挤一边,肘挨肘过于亲密。
布置妥当之后,婢女们垂着手退了出去。
在桑家,赵氏虽也买了几个小丫头使唤,但都是用来帮家里做些诸如倒夜香一类的累活。
桑妩习惯了简简单单,不曾想,这位大家子弟也没有让婢女布菜伺候的习惯。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对方一眼。
裴序垂着眼睫,安静地啜饮馉饳汤。
到底是大家子弟,仪范雍容,姿态优雅。十分朴素的一顿朝食,也被他品出了八珍之感。
开始进食后,食桌上便安静了下来。
桑妩现在面临一个挺尴尬的处境。
她惯常穿得简素低调,裴序的婢女却为她准备了一身大袖衫裙。水天相接般的蓝色,绣着精巧的花鸟纹,层层叠叠繁复。
很好看。很不习惯。
别的不说,抬手时须得十分注意挽着,才不至于落到盘中。
这样几次察觉到不方便后,她便尽可能只夹面前的菜。
原本也没多想什么,但当她垂眸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吃着碗里的柳叶韭时,蓬糕的香气却幽幽钻入了鼻腔。
桑妩下意识抬起一点视线。
蒸蒸还冒着热气的松软蓬糕出现在了面前。
目光往上,一双执着玉箸,比玉色还皙润的手。
她顿了顿,再抬起一点视线。
便撞进一双深浓眼眸。
“既有不方便,为何不说?”
这个问题,应是略带一点责备的,偏他神情只淡淡,语气也极平常。
桑妩动了动唇。
这个问题……她有些无法判断,是想听她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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