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_岑清宴【完结+番外】(144)

  裴序沉默了一瞬,随即走过去,神色如常地在餐案边坐下,亲自动手给二夫人盛了一碗热汤。

  “母亲有什么话,冲我问就是,何必为难个小孩。”他淡淡地道。

  又用下巴朝门口方向支了支,一屋子人如释重负,忙不迭地散了。

  屋内只剩母子二人,二夫人冷笑:“我问你,你就说?”

  裴序不置可否:“母亲莫叫我为难即可。”

  他说的为难,自然指的是朝政上面的事。

  二夫人才不关心那个!

  二夫人气哼哼:“你的人说你这几夜都睡不好,半夜将自己关在书房是怎么回事?”

  刚才进门时那一句斥责就让裴序有所猜测,果然,是为了这个事。

  这几日,他都宿在前院书房。

  若主子一连几日睡眠质量都不好,底下值夜的人自然会着急上火、讨论拿主意。

  看来他们的主意就是找二夫人关心了。

  裴序垂眸,手边为自己盛着汤,淡然地道:“并非什么大事,换季有些上火……这汤祛湿清热,是很好的,母亲也多喝一些。”

  二夫人“哼”地冷笑一声,一副“我就知道你不肯说实话”的神情。

  “少跟我装!”

  她道:“我都知道啦。”

  裴序手一顿,羹匙不曾握稳,溅出些许汤水在手背。

  他抿唇,放下碗匙,若无其事地擦去,再用一旁的清水净了手,问:“……母亲知道什么了?”

  二夫人得意:“你是我生的,我还能不知道你?你肯定是为了长安的灾情在担心吧?”

  “……”裴序抿了抿唇角,道,“既如此,您又何需再问呢。”

  生平第一次,对长辈说了谎。

  感觉很不好。

  但她的事,没必要让母亲知晓。

  如果她嫁给六郎,以后在余杭有很多机会和母亲相处,知道了,难免尴尬。

  而且母亲这个人……裴序说不好,或许会将先来后到的道理批得狗屁不通。

  不该这样的。

  所幸那些就只是一个个梦,到醒来,便什么也不剩了。除了他,更无人知晓。

  但睡不好并非因为梦境的缘故。

  其实都是很美好的梦,真实得像是真正发生过一般。

  她会柔柔喊他“夫君”,也会郑重其事地唤“裴明伦”,无论哪一个,都比客气疏离的“四公子”要令人沉醉。

  还有那个玉雪可爱的孩子,乳名叫阿渡的,小小年纪,最喜欢玩的是九连环和鲁班锁。

  不论昼夜,只要闭上眼,便断断续续梦这些。

  甚至自己也不愿醒来。

  因醒来,便要独自面对冷清清的屋宇。

  因有了对比,才会索然无味。

  更是因意识到自己竟放纵心志险些沉溺在这些迷梦中,才强制抽离了神思。

  从梦里清醒,坐到了书案前,抄书清心。

  他抄书时是不许小厮或婢女进来打下手的,亲力亲为,才有赎罪的意义。是以书童也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失眠。

  眼下,二夫人从他口中确认了自己的猜测,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还想怎么样呢?”

  她问:“你已经尽自己能尽之力了,说到底,别人如何,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看你,就是被你大伯父跟老师给教傻了!”

  “长安的事,那些留守长安的官员还不够操心的吗,需要你一个远在千里外的年轻人犯愁?该吃吃,该睡睡,别亏待自己。”

  二夫人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什么也比不上自己高兴。”

  这是两码事。

  但裴序不能苟同二夫人的观点。

  他缓缓垂下眼:“母亲须得明白,我会应允去为士子讲学,其实并不尽然是因为欠了刺史人情,而是真的觉得,他们中有可塑之材。”

  “或许从小给他们同等的培养,他们并不比我差。”

  “士族的出身给予我与大多人不同的资源与高度,既然享受这一份荣光,便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二夫人其实是不耐听他说教啰嗦的,但听见他内心竟是这么觉得的,又忍不住欣慰:“我知道了,知道了。”

  “你到底是我生的,”二夫人看着他,笑了,“这一点像我。”

  由于她散漫跳脱的性子,倒使这听起来不像是夸奖了。

  但裴序如今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确实是继承了一些母亲的性格,否则怎么会明知不可,却还是跳出了过往所受的规训,动心而不自知。

  二夫人的气焰来得快,去得也快,眼下又自己给自己哄好了。

  她就是这一点好,心大,凡事不往心里去,裴序不用担心她会看出自己的隐瞒。

  二夫人看着这儿子俊美的面容,夕光里,如霜似玉,像极了自己与亡夫。

  她心疼道:“瘦了,精神也不好。这几天好好休息,还是别委屈了自己。”

  裴序应了,停顿了片刻,又轻轻道:“……若凡事只需委屈自己,就能尽善尽美,倒是最好的结果了。”

  二夫人不懂裴序这一句话的意思,而裴序也不会听从二夫人那明显就不是正道的建议,第二天,还是去了夫子庙。

  因他先前便应允下来,夫子庙这边提前扩宽了大殿,以备除了寄居在庙里的学子以外的读书人想来沾一沾状元郎的文采名气。

  昨天是除了最开始试讲那次,第一天正式讲学,消息还没在城中传开,今天却不同了,昨天之后,有人赶紧通知自己亲戚友朋,果然人多了不少。

  乌泱泱的一群,坐在扩建了的大殿里,刚好。

  裴序讲学的风格不很细致,需要听者一直思考,不像书院里的先生,掰开揉碎了,这样几次就筛选了一大批跟不上这种模式的人。

  也有好苗子,是原就寄住在夫子庙的士子。

  第一次试讲,裴序就注意到了这个细致入微的青年。几次讲学下来,这士子也觉察了状元郎对自己的欣赏,趁下课其他人陆续离开后,裴序收拾手稿时,大着胆子上前攀谈。

  “……您觉得明科下场,我可有中试的机会?”

  裴序瞥了他一眼,不假思索:“秋试没什么问题。”

  士子腼腆地笑了笑:“我听别人说,赶考士子入京后,不是在邸店温书,而是要拜会长官,投递自己的名帖,真的吗?”

  裴序皱眉。

  诚然,如这士子所言,现下的风气就是如此。

  但他难得在家乡,更难得在家乡见到好苗子,便升起了惜才之心。

  他思索了片刻,道:“大多人汲汲营营,你们无需如此。”

  他道:“你们日后若过了秋试,我会让人留心一下名录。”

  说到底,夫子庙这些人算是他的学生,还是第一批的那种,意义自然不同。

  裴序不会徇私枉法,给他们开后门走关系,但若有人凭实力过了秋季的礼部试,只是苦于没有门路授官的话,他不介意伸手照拂一下。

  于寒门庶族举家托举出来的读书人来说,这却是遇上一生的贵人了,因他们是真的没钱也没有门路再去经营关系。

  这金尊玉贵的士族公子,不但应允刺史,每旬都抽空过来给他们答疑解惑,还承认他们是他的学生,承诺会照拂他们。

  时大殿里还有几个没走的士子,听见这话,连呼吸都不敢呼吸,对视一眼,转瞬被巨大的狂喜淹没。

  裴序问:“还有什么问题?”

  众人回神,听出他声音都有些沙了,显是一时不习惯说这么多的话,俱都懂事识趣地摇摇头,回了自己厢房。

  大殿里空寂下来。

  裴序等着自己的小厮套车过来。

  新扩出去的屋宇墙壁上凿了窗洞,安了窗棂,还没来得及裱糊油纸。

  于是天光得以毫无保留地投注进来。

  光线明亮,照清后院中的一切。

  今日答疑的士子众多,裴序也是这会才得了空,朝窗外看去。

  却不想,隔着窗棂,金黄簌簌的银杏树下,女郎站在井边,正弯腰打水。

  男女有别,纵画师年纪大了,与那群士子也不住一边的,是以此时这方庭院只她一人。

  瞧着柔柔弱弱需要人保护的,提起满满一桶水竟也不含糊。

  裴序第一次认识到,原来柔并不就代表着弱。

  她或许吸引人保护照顾,但真的不一定自己不行,就像梦里那样……裴序怔了一瞬。

  梦里,她是天子的甥女。

  虽然觉得荒唐,但他还是仔细分辨起了女郎和天子的长相。

  却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竟真让他瞧出一分神似。

  怎么可能呢?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六郎死了又复生,她的身份也不容别人再议论一句不配……裴序似有若无地叹息。

  那些不过是他私心的投射,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情。

  摒弃了乱七八糟的想法,裴序的目光落在女郎娇艳如海棠般的脸庞上,久久地怔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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