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黄的衫裙,特别娇俏可人,很适合这个年纪的女郎,衬出一种青春正好的况味。
但她其实甚少穿得这么亮丽,是有什么喜事吗?
裴序想,六郎和她许诺了婚约吗?
得偿所愿,她一定很高兴。
因为身边没人,所以即便不是在梦里,他也能长久地任由心意,将目光锁在她的身上。
身在暗处,有一种窥视的感觉,令他谴责自己的同时,又隐隐满足于这种目不转睛的注视。
她给宋画师厢房外的水缸打水,来来回回数趟下来,力气开始有些耗尽了。
好吧,其实还是需要人照顾的。
几次帮助她,都是身体先于思绪做的决定,上次修补壁画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稳稳扶住了她。
身体下意识的反应不会骗人。
所以在当她提着木桶险些被石井绊倒的一刹,裴序身体先于大脑有了反应,纵身过去。
四周都没有人,宋画师在睡觉,就在桑妩以为这次自己真的要摔得难看的时候,快要接触地面的身体被一只坚实有力的胳膊揽住了。
“当心。”
水洒了一地,木桶骨碌碌滚到脚边,裙裾湿了,桑妩垂眼,面前出现了一双黑色簇新的皂靴,还有霜白的衣角。
清淡好闻的梅香令她恍惚了一阵。
怎么……总是这样。
在她很狼狈的时候,碰上的都是他。
桑妩很快回神:“……四公子?”
她微微动了下,裴序顺势收回手,负在身后。
掌心柔软的触感消失了,似乎还残留馀香,裴序蜷在袖中的手指搓了搓,心中竟生出了一丝失望。
裴序压下这一瞬多余的情绪,淡淡问:“可还好?”
桑妩下意识就想点头。但一动,脚踝便钻心地刺痛,想是绊倒时扭了。
裴序见她蹙眉,了然。
“去那边歇息一下吧。”
他抿抿唇,捡起木桶,“我来。”
桑妩:“四……”
但看他毫不在意的样子,又将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可能这一点举手之劳,就跟解决沈怀的骚扰一样,对他们这种人来说,只是动动手指的事吧。
无外乎是出于君子风度与士族精神。
所以才能做得坦然又不求回报。
桑妩默默看着。
许是刚刚有了肢体上的接触,她看裴四郎的视角,不可抑制地发生了变化。不比上一次在大殿里,蜻蜓点水的一扶,刚刚……几乎被迎面拥住。
被他手臂箍过的地方,存在感比脚踝的伤还强烈些。
及了冠的成年男子,真就不一样,那种轻松掌控,不论对事还是对人,都游刃有余的感觉。
桑妩在家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却实在很喜欢这种从容掌握的状态。
这是即使与他同族手足的裴六郎也不具备的。
桑妩微微叹气。
“怎了?”
不意裴序会倏然回头,桑妩来不及收回的目光同他撞上,不由飘忽了一下。
好在裴四郎似没看出她的打量,只顿了顿问:“脚疼?”
桑妩从善如流地嗯了一声。
她面上的兴致缺缺,便也被裴序解读成了不适。
他目光扫过她洇出一大块深色的裙摆,没说什么,只最后将水缸盛满后,放下木桶,走了过来。
厢房檐下,桑妩抱着膝盖坐在阶上,看着他弯身蹲了下来:“可还能走?”
桑妩看着他。
裴序微微避开这过近的目光,斟酌地道:“你的脚,如果疼得厉害,得去医馆看一下。马车停在门外,我身边跟的只有小厮……都是外男,搀扶你,可能不太适合。”
桑妩见过许多不同年龄的男子,也有格外害羞腼腆,不敢看她的,独独没有一个裴四郎这种,端方清正,令人叹服。
桑妩不曾告诉他,其实他刚刚讲学的时候,她在窗外听了片刻,讲得真好,一下衬得别人都黯淡了。
她对他抿唇一笑:“我信四公子。”
她说她信,还向自己伸出了手。裴序动了动唇,却发现那句“或者你如果不着急时间,让人去将郎中请到这里,也可以”根本没法出口。
就这一次。他对自己说。
像梦里一样,握住了她的手。
虽然只是拏着小臂,没什么缱绻的意境。但这一小段距离,裴序走得还是百感交集。
她如此信任,是因为不知道他真的对她有了私心。若她得知那天自己猜对了,会否因此讥讽他?
若此时六郎出现在面前,她会不会惊吓得甩开手?
这些可笑的想法如鲠在喉,嘲笑着他的意志。并且做过那些梦后,裴序必须得承认,自己已经完全不能再把她当作小姑娘来看了。
青春正好的女郎,一眼过去,不光容貌,身段的变化也十分明显。
明明是救人,适才揽过她的掌心却开始发烫,几乎是桑妩才坐稳,他便撤后离开了她的手臂。
在桑妩看来,他的脸色更淡了。
如果不是他一直在对自己释放善意,桑妩都要以为,他这般疏离的样子,是嫌弃与自己共乘一辆马车。
看诊过,脚踝的扭伤不打紧,马车将桑妩送到了家门口,被闻声出来的赵氏母女看见。
裴序的马车不算特别奢华,但木料做工讲究雅致,精致在细处,反而一看知贵。这坊间没什么大户,更没人养得起马车,赵氏惊了惊,赔笑:“小哥这是……”
裴序的小厮得了指示,上前说明了情况,让个小丫鬟过来扶桑妩下车,并道:“我们公子如今常去夫子庙讲学,对壁画也是颇为欣赏的,原本还想请小娘子为我们夫人供奉的白云庵画一铺佛像……嗯,下旬再见到桑小娘子,想来脚伤便好了吧?”
小厮微笑着,客气有礼,却很有压迫感,赵氏尴尬地应了。
也不敢问,他口中的公子究竟是哪个公子,只看马车上裴氏的族徽,还以为又是裴六郎,嘀咕着裴六郎身边的小厮怎么忽然这般有气势了。
马车里,桑妩听到小厮的话,怔怔抬眼。
裴序道:“郎中的意思,你这几日最好多休息,不要走动。”
他说着,抬眼看了她一眼。
纵桑妩没对别人说过这些内情小事,裴序自己也能观察得出来,明明家里有丫鬟奴仆,不需要桑妩做什么,偏偏她这继母很喜欢使唤她的感觉,总是让她做一些跑腿的活。
既然她与六郎有约,在有关她的困境里,裴序绝对不能出面,落人话柄,却还可以让身边的仆从仗势“提醒”对方。
但桑妩有些茫然了。
“四公子,”她试探地问,“……何至于呢?”
从一开始就看透了她的虚伪,不屑于她的软弱,仍大度地愿意帮助她,纵她一直避而不谈,也能找到折中的方式缓解她的困境……这世上,真有这么无缘无故施舍善意的人吗?
桑妩一直觉得自己的气运不好,如今,裴四郎,是天降弥补给她的贵人嘛?
裴序顿了顿,隐晦地看了眼她的眼睛。
里面只有疑惑和感激,没有其他微妙的情绪。
但必须要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沉默了一下,道:“你知道吧,那天,六郎和我说了一些话。”
人与人之间沟通,最紧要的就是真诚。两个人心里都揣着顾虑,便容易“自以为”。
裴序说的,是六郎要娶她为妻,裴序也想当然地认为以六郎的性子,憋不住这话,早早地向她许了承诺。
桑妩以为的,是六郎与他说开,并托付他,借他的力量,可以稍微照拂一下自己。
那一切就合理了。
所以这段时间裴四郎才会改变态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证明他默许了他们。
桑妩心底轻松了不少,忍不住绽开了笑意,眉眼感激:“多谢你,四公子。”
谢他不计前嫌的帮扶,以及愿意成全她所想。
这一句,裴序听懂了。
裴序一如往常般平静地颔首,告诉她:“回家吧。”
“这些时日……她应该不会再为难你。”
从车窗放下来的竹帘缝隙里看着她下车,转身,过了一会,裴序手指挑开一点帘子。
逐渐远去的背影,和刚刚那句“多谢你”渐渐重叠。刚才揽过她,又一路搀扶她的右手松松拢拳,再放开。
琴瑟和鸣的分明是梦里的他们,现今却要祝福六郎,还真是……
憋屈死了。
这种憋屈的情绪,一直带到了晚上,做什么都不能静心。以为可能会难以入睡,到底这几天都休息得不好,沾枕便有了困意。
又果然,入梦来。
只今日的梦,还不太一样。
以往的梦里,他都是以旁观者的姿态看着一幕幕的走马灯,看着更成熟的自己和她的幸福,心池漾着淡淡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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