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_岑清宴【完结+番外】(143)

  他看见自己牵了她手,团子也被抱了起来。

  相似的神韵气质,一下便和跳脱的少年拉远了关系。

  明明冰天雪地,血液却汹涌翻腾。

  明知这不该,却醒不过来。

  晨光照进帐子的时候,裴序思绪还有些懵懂。

  精神跟做了一夜的梦那般累。

  看着下人鱼贯而入,捧盂打帘,有条不紊,他揉了揉额角,下意识问:“阿妩呢?”

  睁眼,却见婢女们面面相觑,又看着他。

  裴序顿住。

  思绪瞬间清醒。

  面对婢女的莫名,他道:“没事。”

  清醒后第一件事,他有些不能确定,召来了之前派去打听的长随:“之前让你去查的那人……”

  长随屏息静气,还以为是信息有什么错漏。

  公子却问了个让人有点懵的问题:“你有和我说过,她的名字吗?”

  “没有。”长随很确定道,“公子没问。”

  因觉得不是必要的信息,刻意去留意人家女孩子的名字,太失礼。

  裴序顿了顿,又问:“那她……是叫桑妩吗?”

  长随:“是。”

  裴序沉默了半晌,若无其事道:“知道了,下去吧。”

  公子今日有些奇怪,瞧着像是没睡好,恍恍惚惚地。长随心下嘀咕着,嘴上什么也没问。

  只这一天里,裴序的心绪再也不能保持平静。

  在梦里,他知道了她的名字。

  他很确定自己不曾从六郎、身边人以及她口中得知这一点。

  这简直荒谬。

  但,先不纠结于他是如何无意识拼凑出她的姓名这件事。做了那样荒唐的梦就算了,竟还代入了进去。梦醒了,仍无意识地喊出了梦里的称呼。

  他是要怎样?

  梦境太满,过于美好,以至于脱离不出来。

  裴序只觉荒唐,太荒唐。

  看六郎的样子,明显是陷进去了,打算等人及笄便提亲……

  细想下去,心口竟有酸胀的感觉。

  除了酸胀,还有怅然。

  裴序无法再自欺欺人。

  自己会有这样的感觉,实不对劲。究竟是受她的话影响,还是……

  目光落在那对金钗上,裴序眼神幽邃了起来。

  母亲守寡孀居,其实并不会戴这种艳丽的首饰。他一直都很清楚,不是么。

  想到六郎和她的情,会不舒服,是因为不想她嫁六郎。

  而日有所思,才夜有所梦,潜意识不会骗人。那天母亲问话的时候就莫名想到了她,是因为想她嫁自己。

  他真的,对她有了私心。

  为什么呢?

  他也说不清。

  但他知道必须去克制。

  她是六堂弟的意中人,六堂弟比自己更早认识她,他若任由心动,是插足,有悖德行。

  更何况,喜欢与合适从来是两码事。

  她年纪尚小,与自己差得颇多,更是需要人呵护、迁就的脾性,身份亦不合适为宗妇。

  她自己不也十分明白么?

  认为六郎这种被娇养的少年更适合她……所以,从未想过招惹过自己。

  裴序自哂一笑,晨光里垂眸,铺开纸笔。

  私心不可怕,可怕是纵容私心。

  自己克己复礼多年,还不至于连这点杂念都克服不了。 。

  再次在夫子庙遇见裴序,对方披着银白的披风,从大殿台阶走下,映着庭院中缀满清霜的银杏,如月白风清,渊清玉絜。

  裴忻眼神还是下意识飘忽了下:“四堂兄……”

  对方略一颔首,却好似看不见他身边的女郎般。

  目不斜视,擦身而过。

  只留下一丝袖笼中的春信香。

  裴忻于是联想到上次落雨,他取伞顺便换了身衣裳回来,亭中佳人已空,唯四堂兄站在檐下,神情淡淡地看着他,说:“六弟,日后与桑家女郎,还是少接触的好。”

  裴忻顿了顿问:“为什么?”

  四堂兄反问:“你不明白吗?”

  裴忻懵懵懂懂。

  “你们之间的来往,已经越界了。或许你坚持自己能够做到发乎情,止乎礼,但落入世人眼里,无疑是私相授受。若被长辈察觉……”

  他直截了当,“于三叔三婶、祖母而言,你纵有万般不是,终究是他们的骨血,桑氏女郎却无关紧要。若你尚且要接受家罚,可曾想过,‘将你带坏’的桑氏女郎该如何自处?”

  隔着潺潺的雨声,四堂兄的声音低沉冷淡。

  “她要承受的不止世人指责,还有我们家的迁怒。”

  “六弟,喜欢,不应为他人带来祸事。”

  裴忻卡了一下。

  四堂兄说的一针见血。

  但听起来很可怕,其实一纸婚约就能解决。

  既然躲不过去,他凭空生出一股勇气,承认道:“是,我……四堂兄放心,我会等笄礼过后,再向桑小娘子表明心意,若她也同样……嗯,再请爹娘提亲!”

  这话一出,傻傻的,带着点宣誓的决心。

  裴序沉默了片刻:“我听说何家跟三婶有说亲的意思,是怎么回事?”

  裴忻忙摆手:“那都小孩子时候说着玩,不能当真!”

  “九妹妹、九妹妹很好,可我……”他挠挠头,小声道,“确实只有兄妹之情的。”

  那之后,裴序便没说什么了。

  后来又莫名不再拘着他用功,浑身都松懈了许多。

  现在看来,四堂兄似乎默许了他的做法,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嗯,就是这样的。

  四堂兄不是那种偏颇狭隘的人。

  四堂兄说那番话,果然是在点他。

  裴忻心里的弦松了,一侧头,看见桑妩有些愣怔地站在那里。

  看着那道颀长背影,桑妩怔了怔:“四公子……”

  那天晚上回去,不知道他后来做了什么,总之这几天再被继母打发去商行的时候,那个沈怀没再动手动脚了,言谈间也很拘谨。

  的确解决了桑妩一桩烦恼。

  到底承了人情呢,桑妩想跟人家道声谢,但……又不想让裴六郎知道那天的事,是以刚才有些犹豫。

  结果犹豫的一瞬,对方竟就翩然走远了。

  什么也没说吗?

  桑妩心头闪过一丝奇怪,却抓不住那种直觉。

  裴忻在四堂兄面前承诺了不会给女郎家造成困扰,便说到做到,自然不会将那天的交涉提前告诉她,只装傻道:“兴许有急事吧?”

  桑妩点点头。

  总之是各揣心思揭过了这件事。

  裴序回到府里,便听闻上午时二夫人要见他。

  他看眼天色,这个时辰,二夫人一般都在午憩,便告诉婢女,自己暮食会过去。

  书房里待了一下午,都在整理以前的手稿,如今天黑得早,精力也不比春夏时令充沛,中途小憩了一下,醒时窗外便有了昏黄的感觉。

  婢女进来道:“夫人院里摆膳了。”

  秋冬里觉长,二夫人年纪在那,用过午食要睡至少一个时辰,夜里也休息得早。

  太长的睡眠,其实是不太符合裴序一贯坚持的养生作息的。

  他提醒过,但二夫人不听,也便算了。

  婢女们都很惊讶,因放在以前,裴序但凡想做什么事,是不会出现“算了”这两个字的。

  到底还是亲娘的血脉压制。

  往二房院子去的路上,婢女偷偷覷他,觉得气质也柔和了许多。

  只有裴序自己知道,这次回来,与家人日常相处的时间增多,才深刻认识到了岁月对人的影响。

  不知不觉,心境似乎没那么急躁了。

  从前再沉稳自持,到底才二十岁,正是刚褪去少年功利,还带些锐气锋芒的年纪。

  旁人或因才华和出身尊敬自己,自己亦因这份敬重自视甚高,对这人世,其实是有诸多不屑的。

  其中便包括受绛郡公的影响,觉得他这母亲和妹妹散漫随性得不像话。

  刚回来时,一度想将二人的性子掰过来。

  结果显而易见。

  但还能怎么着呢?

  终究是自己的母亲跟妹妹。

  家乡的山水,温软得好似包容一切,自己那份清高也渐渐消融在绵绵烟雨中。

  也有两天没陪二夫人用膳了,裴序还以为母亲只是单纯想看看自己,因一旦长安得到缓解,距离自己回程的日期也就不远了。

  亲子分离的时光太过漫长,祖母健在,孝道为大,若无正当理由,裴序也不能让母亲跟着自己北行。是故趁这段时日还在家乡,他是愿意多陪陪母亲的。

  却不想,一见到二夫人,便被一声娇叱镇住了:“昨晚做贼去了!”

  裴序不由一顿。

  看见自己的小书童在二夫人手里,战战兢兢的。

  一屋子婢女仆妇也大气不敢出。

  二夫人常有小脾气,但却很少叫身边的人感到局促,看来这次是真有些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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