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没有见过余杭这些官吏以及桑万千之前,裴序对她是有失望的。
但现在,只余一缕叹息。
父亲软弱凉薄,继母是帮凶,也有亲生儿子傍身,在宗族里站得住脚,她却只有自己一人。
子告父母,不论缘由,自己要先受刑罚。
她那样单薄的身躯,可能承受得下来?
更别提以后,在余杭,旁人知晓了她的事迹,又有哪家敢娶这种“忘恩负义”的媳妇?
真挺可怜的。
其实若裴序想帮她,轻松就能解决。
可两次试探,对方都不愿对他坦诚。
不知是不愿撕破脸皮,还是说到底,不愿意信他。
从小顺风顺水惯了的裴序,竟头一回在人身上尝到了有力没处使的感觉。
罢了,我也没有这个必要非得插手他人人生。
裴序想,这世上可怜人诸多,难不成要我一个个都帮扶?
她与我,萍水相逢,无亲无故。
至多不过成为隔房弟媳的关系。
没必要。
若她有那个本事,就让她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至于六弟……他的造化劫数,全在他自己的一念之间。
我不再插手。
在裴四郎的默许下,裴忻很快发现,自己身边的“看管”松了许多。
没人再管他除了学习以外的时候去了哪里,做些什么,见什么人,多晚回家。
久违的自由,令他身体精神都放松下来。
适逢落叶满山,每年一度的秋猎时节,几家好友相邀,他放下了别的事情,与父母告了一声,便出了城。
他们要去临县的山里,来回少说要玩一旬。
而二夫人听说族中九叔家的小儿子都添了丁,对方比裴序还小一岁呢,羡慕得不行。
这天找来了许多闺秀的画像,看来看去,哪个都觉得不错,可她看了还不算,便在用膳时拿着画像问裴序:“比起江南的女郎,你还是更喜欢北方干练爽利那种吧?就像你大伯母一样。”
二夫人就是北方士族出身,性子却颇有些粗放,对裴家的许多规矩都不以为然。
“喜欢”一词从她嘴里出来,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这么多年,裴序也已经习惯了母亲的不拘小节。
只今日,端着茶盏的手腕顿了顿,那个是字,竟有些说不出口。
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最近见过了“喜欢”。
“喜欢”该是六郎那样的,是一种欲望,有明确的对象,并且这种欲望十分坚韧,外力所不能去抵抗、抑制。
绛郡公夫人是标准的大家妇形象,裴序对她很是敬重,也一直觉得,自己将来的婚姻合该如他们夫妻一样,相敬如宾,两姓之好。
而他一直奉为圭臬的这种,只能叫做“合适”。
裴序不置可否,打算与他这母亲好好说说,自己的婚姻,要考虑的因素从来不包含“喜欢”这个词。
二夫人也表示理解,转而提起道:“你郑伯伯家的女儿,知书达理,温柔大方……”
二夫人提到的这个女郎,身后的家族、势力,以及门庭倒都很合适,而她本人也被教养得十分优秀,裴序曾经与对方见过几面,没什么负面的印象。
其实是很符合他眼中合适的标准的。
二夫人笑吟吟地看着他考虑的模样。
半晌,裴序搜寻了一圈,发现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之后,蹙眉道:“还是算了。”
这回干脆连个拒绝理由都没有。
二夫人气个倒仰。
“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二夫人甩了下画像,纸张清脆作响,“你想寻个仙女不成!”
裴序自然不想找个仙女。
甚至样貌在他眼里都不是那么重要。
他已经不是不问庶务的贵公子了,他出仕数年,需要打点各种人情来往、社交应酬,因很多时候,公务上的难点都靠这些推进,相比起少时,他如今务实了许多。
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可应付不了这些。
但也不一定。
裴序心念微动。
有些人生得极美,模样也娇娇柔柔的,却十分知世故圆滑……女郎那青涩娇艳的笑靥蓦地闯入脑海,裴序不由一顿。
莫名其妙。
一定因为她那天颠倒黑白的言论多少还是影响了他,才会莫名想起她。
但绝对没有那种可能。
在他眼里,对方就是个没及笄的小姑娘,和八娘一样的。
何况她还是六郎的意中人。
她的软弱、不坦诚,也全都不是自己欣赏的类型。
裴序很快摒弃了这一点杂念,如往常一般,平静地回答二夫人:“此事不急,慢慢来。”
长安的混乱还没有结束,眼下也不是谈婚论嫁的好时候,还是待回了长安慢慢看。
总能找到最合适的那个。
第92章
筹粮北运的后续事宜归了刺史府负责督催,欠下这份人情,接下来的时日,裴序应允每旬都抽出两天到夫子庙,为当地士子讲学答疑。
生活忙碌而充实,未想刻意去留心的一些事情,却总能从下人口中听见汇报。
“……六公子取了好几块黄杨木,四处托人打听,像在学怎么刻簪子。”
曾经让人留意三房那边的动静,是为了约束六郎,而今虽改变了想法,但六郎毕竟年轻,未免对方情不自禁,做出一些令家族蒙羞的举动,裴序也不曾让盯着他的人撤去。
六郎也不知道,自己看似得了自由,实则一举一动都还在四堂兄的掌控之中。
黄杨是木中君子,淡雅温润,特别适合精雕细刻,江南的文人闺秀都兴戴这个。又因料小难求,碰上好成色的,价钱比玉还高。
但裴家百年士族,家底丰厚,自然不在意这点东西。
裴序道:“知道了。”
仆从换了热茶退下,裴序坐在书房里,铺纸为后日的讲学拟稿。
既然应允了,便认真去做,这是裴序做事的态度。
时人结交看重门第,夫子庙里的士子家贫寒微,若换旁的世家子,大抵是不乐意与他们过多接触,自降身份的。
但他自少时起受国子监祭酒谢常的教导,对方望族出身,却不自矜身份,崇尚贤才,有教无类。
裴序受其影响颇深,是故对当下注重门第,排挤寒门、轻鄙商贾的风气颇不以为然。
但他没想到的是,原来有些人对了眼缘之后,纵品行有万般不符合自己坚守标准之处,也一点讨厌不起来。
眼下,听说了六郎的小动作,纵告诉自己,旁人的事与他无关,思绪还是忍不住飘忽了一瞬——
那个女郎,她要及笄了吗?
下意识地,裴序觉得黄杨木和她不配。
她生得金质玉相,黄杨木太过清雅了,还是贵重一点的首饰更衬她。
自然而然想起了那天,她在窗畔漫进来的秋光里,戴海棠长簪,人也如海棠般明艳。
书童研着墨觉得不对,抬眼看见公子竟然走神了,墨汁滴到纸上都没察觉。
看到书童眨眼,裴序陡然收敛了心神。
他自制力一向很好,很快压下了那种浮躁的感觉。
只是晚上休息之前,鬼使神差地,让人将之前收起来的红宝石的对钗找了出来。
公子倚在灯下,将对钗拿在手里赏玩,神情平淡如常。
婢女笑道:“公子眼光真好,正是夫人会喜欢的式样。”
裴序不置可否,随手将钗放回了床头。
九月又是一场降温,百花肃杀时节,空气冷而潮湿。
裴序身边的人熟悉他的习惯,寝居提前换上了厚被褥。
床帐中的温度维持在一个适宜他入睡的状态。
往日也都是这样入睡的。
鸦青的帷帐隔绝了微弱的烛光,裴序闭眼,沉沉入睡。
意识逐渐模糊,却向更深处潜去,一贯清净少梦的他今日竟做了很长的梦。
应是在长安,陌生的庭院,她蹲在雪地里,雕雪狮子,身边牵个小小团子,玉雪可爱,娇憨伶俐。
平日里,因循礼数,裴序不会一直盯着她看。
现在……裴序清楚这是个梦。
女郎桃李之年,比之眼下更长开了,面目比雪雕更精致,眸子垂着鸦睫,似宝帘犹挂小银钩。
裴序目不转睛。
那团子张口便唤“阿娘”,眉眼像她,鼻唇也熟悉,可以看出裴氏族人的模子。
……说着懒得再管三房的风月帐,这却是梦见她嫁给六郎以后的日子?
裴序微微一哂,觉得自己有几分可笑。
结果起风了,屋里走出一个男子,将二人拢进自己大氅。女郎仰起脸,眼睛弯起,盈盈叫了声郎君。
裴序怔了怔。
心里有种隐隐的感觉。
当那个男子转身,更不由得呼吸都滞住。
满院的雪光映着她清莹脸庞,眸子被情意浸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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