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_岑清宴【完结+番外】(141)

  但仅凭一点样貌,便怀疑自己发妻,薄待长女的行为……怎么都为人所不齿。

  这个念头只在裴序心中微起波澜,转瞬即逝。

  不关他的事。他淡淡地想。

  今日的酒有些烈,纵裴序饮得克制,思维也有些飘了,更别提那些纵情饮乐的商户。

  有人醉态朦胧,搂了乐姬在怀里。

  还有人见他身边没人,拍拍自己怀里的乐姬,让她们给他敬酒。

  裴序不耐应付这个,便起身出去,走到了庭院中,吹风解酒。

  今夜月光很好,适应了光线后,视野渐渐变得清晰。

  四下游廊曲折,假山叠嶂,水流声潺潺。

  九月的清秋已生凉意,裴序揉揉晕眩的太阳穴,转身想回去席上时,却听闻一声细微的抗拒:“您、您认错人了!”

  声音逸散在风里,轻如蚊蚋。

  裴序步子一顿。

  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怎会出现这里?今晚宴请的,分明都是男宾……裴序呼吸都一顿。

  有谁欺负她了吗?

  今日酒楼包了场,席间皆是商人男子,喝得醺醺,她又是那样一个小姑娘。

  裴序脸色蓦地一沉,朝声音大步过去。

  回廊下,小姑娘被堵在拐角,整个人都缩进了阴影里,急得快要哭了。

  她身前那个背对裴序的人,十分地眼熟。

  “小桑啊,你阿耶在我院子里醒酒,我带你过去寻他吧?”

  小姑娘声音都颤了:“不用了……伯父,我在这里等着就好。”

  “你看你,跟伯父客气什么……”

  裴序眯眼,唤了句:“沈店主。”

  前方二人皆一怔。

  不意被人撞见,那略显肥厚的背影转过身来,面上堆起个心虚的笑:“四公子?”

  这间沈记酒楼的店主是余杭商行行首,资历地位颇重,更算是刺史的人。今日这场宴席,便借的对方酒楼举办。

  适才,对方更率先表态,捐得最多。

  若非如此,裴序断不可能还这般保持着客气。

  他压抑下怒气,尽可能使一种平静的语调道:“原来沈店主在这里,刺史他们仿佛有事,寻你不见。”

  台阶而已,双方都心知肚明,对方忙道:“小人这就过去,多谢四公子转告。”

  看着那道身影飞快消失在视线,裴序这才转过头。

  桑妩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咬唇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终,福了一礼:“……多谢,四公子。”

  今夜月光清明,他清晰看见了,她行礼时,露出一截的手腕上,明显的红痕。

  裴序屏息了一瞬。

  只觉今日酒后劲也太足了些,不然怎么心绪起伏得这般大。

  他闭了闭眼,问:“他碰了你?”

  桑妩一怔,循着他的视线,垂眼:“这个……不是,是我自己……”

  吓的。

  她还是看出了他的惊怒。

  因他是一位士族君子,有别于庸人,不能接受在金碧相辉的宴席之外,竟同时发生着这样龌龊的暗昧之事,是以惊怒。

  她垂眼道:“四公子来得及时,他还没有做什么。”

  裴序抿了唇,一时没有说话。

  四下只有风息,轻轻摇晃竹枝。

  裴序站在月华里。

  分明已经十分清楚,这女郎不识抬举,让人懒得再搭理。

  但忍了忍,他退了一大步,沉声开口:“你过来。”

  桑妩刚刚被欺暗处,眼下,又面临着一个成年及冠的青年男子不讲缘由,开口就是“跟他走”的要求。

  若这男子换做旁人,她是绝对不敢的。

  但对方是裴四郎。

  刚刚帮了她,更一直以来相处都守礼克制的裴四郎。

  类君子之有道,入暗室而不欺。

  桑妩只犹豫了一瞬,便紧步跟了上去。

  回廊通透,一眼便可望穿,且酒楼内奴仆人来人往,若叫人看见他们单独在一起……裴序想到她父亲适才席间谄媚逢迎的做派,心生不喜。

  思虑过后,他带她到了前庭。

  假山疏竹遮住了身形,更方便说话。

  裴序转过身,望住她低垂的脸:“你一个人过来做什么?”

  桑妩听出他的语气含了一分责备。

  但她却没什么难堪的感觉,反倒有一瞬的委屈。

  刚才担惊受怕的眼泪险些在他面前夺眶而出,但她抿唇忍住了。

  假山甬道狭窄,他们离得这样近,她呼吸间都是他身上漫来的气息。

  一点悠长的梅香,混合着清淡的酒气,独独没有脂粉味。

  很洁净。

  格格不入。

  桑妩问:“四公子刚刚可见到了我父亲?”

  她轻声道:“他好酒,常常饮得烂醉。母亲担心他酒后失礼,给旁人添麻烦……遣我过来接他回家。”

  她说得很委婉,但裴序还是听懂了。

  于是想起了刚才那群人的淫态。

  其实没有什么烂醉之后还能纵色的说法,所谓失德失礼,不过是借着酒劲试探。

  她继母自己得位不正,所以担心也有别人钻空子,便打发她来监视约束丈夫。

  但今日的场合,有刺史府的亲卫清场把守,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姑娘,怎么可能进得去?

  在回廊下徘徊了不知多久,却碰到了出来透气的沈行首,险些被狎戏。

  时值深秋,裴序出门都外披了件大袖,相比起来,她穿得依旧单薄,鼻尖都冷得发红。

  还好碰见的是他。

  裴序手指搓了下袖口,心中生出许多腻味。

  对她那沾花惹草的父亲,也是对她刻薄寡恩的继母。

  更是对明明有棱角,却不懂得向真正欺她之人展现的软弱。

  烦躁,连带着窒闷。

  裴序微微一哂:“让你来你就来……”

  “我问你,若今日不曾被我碰上,你怎么办?”

  她这样的,反抗声音也弱小,根本不懂得自救。

  虽然刚才的情况很危急,想起来仍后怕,但桑妩垂着眼,只道:“有您在席上,他不敢做什么的。”

  她再次福了福身:“四公子,多谢你。”

  一口气噎在了胸腔,不上不下的感觉。

  ……是觉得只要这样恭维他,他便会像那些少年一样,避重就轻,高兴起来吗?

  他看起来很好糊弄?

  裴序梗了许久,责备的话却说不出来了。

  她显然不想与他讨论自己的家庭处境。

  便他继续盘问下去,将这小姑娘逼哭,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裴序幽幽地想,或许因为自己并非她选择的人。

  换六郎在此,兴许她就会露出脆弱的一面,投怀送抱,主动求助。

  他吐出一口气,令饮酒后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下来。

  桑妩自己也知道,自己一再地辜负了对方的好心。

  似他这般大家公子,愿意予人善意的机会十分珍贵,自己在他眼里,该是不识好歹的榆木疙瘩吧?

  她手指捏住了衣摆,头垂得更深。

  万幸,这青年没再逼问她那些令人难堪的问题,只点点头道:“回去吧。”

  又道:“太晚了,我让个人送你。”

  缓下来的语气,带着些许无奈。

  桑妩愣愣抬眸。

  裴序捺下心里的那丝怪异,告诉自己——

  非是我硬要热脸贴冷屁股,而是她不过一个孤弱无依的小姑娘,我实没必要跟她一般计较。

  太小气。

  未免她坚持,他多嘴解释了句:“回去以后,你可以这么说……今日是给长安灾情募捐设宴,刺史、长史都在,他们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桑妩怔了半晌,道:“原来是这样。”

  这种和官员同席的酒宴,桑万千之前也参加过,她还以为,裴四郎也跟其他外放或途径余杭的京官一样,为了社交应酬和好处来的。

  想起听说这个酒席后,自己还对对方的清高自持产生了微妙的蔑视,桑妩脸上腾起一股热度。

  她错怪了裴四郎。

  裴序转身的一刹,又被她叫住。

  身后轻轻的声音:“抱歉……那天,冒犯了四公子。”

  “我分明知道您,光明磊落,却恶意揣测您的好意。”

  裴序只一顿,没有回头。

  一场宴,如果忽略那微不足道的插曲,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只裴序回到府里,那双害怕得几欲落泪,却不肯在自己面前露出脆弱的泪眼又不合时宜地浮现在脑海。

  窒闷无孔不入。

  为什么不自立?

  他想,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沈记的店主,是商行的行首,与州官亲近,是她父亲需要维护的关系。纵她强硬地闹大,将对方的行为曝之于众,她的父亲却是那样一个趋炎附势的人,大概还是会选择息事宁人,甚至可能为了巴结对方,干脆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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